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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之殇(61)-- 尾声

爱之殇(61)-- 尾声

博客

1989年8月的一天,晚上,陆远征坐在华子衿的客厅里。蒋乃迪领桃桃去补课,华子衿则动手煮咖啡。

“六四”之后,陆远征悲凉的心境是可想而知的。当局在全国范围内搞了一个清理运动,类似于大革命期间所谓“清理阶级队伍”,在共产党内部人人过关。当然,这样的运动比起毛泽东时代,威力和效果已大大地减弱了。在蓝钢,由于有汤万铭掌舵,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保护学潮中的积极分子,所谓的运动也便成了过场戏。只是有一个蓝钢工人的子弟,北京大学学生,北京“高自联”执委,是在公安部的通缉名单上。六四后他跑回蓝屿,藏在北芒山的乡间,终于被蓝屿的警察捉拿归案。当然,在蓝钢的领导班子中,陆远征是引人注目的人物,因为他的母亲乔南是著名的“精英人物”,也在全国通缉的名单之中——可是她跑到美国去了。在七月份召开的蓝钢“党代会”上,最初的党委委员候选人名单中有陆远征的名字,被汤万铭划掉了,而陆远征的副总经理照当不误。不管怎么说,“六四”屠杀的阴影一直集郁在陆远征的心头,就像段干老的诗:“风萧萧而并兴兮,天惨惨而无色。忧国运之将危兮,气交愤于胸臆。”新中国建立之后最好的十年在滴血的黑夜里结束了,所谓民主化的进程,所谓政治体制改革,也便划上了句号。陆远征的感觉,似乎是一个时代结束了。

比起陆远征,华子衿却是豁达放浪之人,他先是到海南三亚参加“笔会”,随后悠哉游哉地出国了,随作家代表团访问了东南亚诸国。他带回了印尼爪哇岛出产的著名的“猫屎咖啡”,请远征品尝。远征没听说过此种咖啡,咖啡豆从暹罗猫的肚子里拉出来,起到发酵作用,真是闻所未闻。华子衿走了,陆远征一个月多没有到同泰街来了。

陆远征端起咖啡杯说道:

“子衿,你到蓝屿这么多年,搬了三次家。70年代你到蓝屿后第一次分到房子,在棋子街,我到你家拜访,赶上了大事。那一次是伟大领袖逝世,我进了你的门就说:解冻了。你回答说:‘解冻’是爱伦堡一篇小说的名字。说这个话,十几年过去了,却像发生在眼前的事儿。”

华子衿说道:

“对,我记得。爱伦堡是有勇气的人,叫人佩服。在50年代初苏联发生了‘犹太医生事件’,有人指控有犹太医生给政治局委员下毒,于是贝利亚抓了许多人。爱伦堡是犹太人,他义愤填膺,给斯大林写了一封信,抗议对犹太人的迫害。写完信爱伦堡坐在家里等贝利亚来抓他。可是等了几天,意外发生了:没有人来抓他,斯大林死了。”

“你说到斯大林的死,那时我们刚上小学。而毛泽东逝世,八亿中国人举行了人类历史上空前规模的哀悼活动,全国搭建了无数的灵堂,五次三番地祭拜,每个人都要去哭灵。”

华子衿把咖啡壶拿到远征的面前:

“再来一杯?这叫猫屎,别处喝不到啊——且说山西万荣有一家农户正赶上娶媳妇,猪肉豆腐蔬菜都买好了,忽听到万岁爷驾崩。那时没有冰箱,乡下人买这点食物不容易,不能让东西坏了啊,只好硬着头皮办喜事。婚礼之后公安局来了,抓走这家的父子二人。文革中抓了人要游街示众,胸前挂一个牌子写上罪名。可是写什么罪名呢?有说叫‘随便娱乐罪’,有说叫‘破坏悲痛罪’,有说叫‘伤天害理罪’,警察们都觉得不合适。最后大家说政委文化水平高,就叫政委定吧!政委拍拍脑袋想出个词儿,果然不负众望——‘幸灾乐祸罪’。哈哈哈,这是当年的段子。”

远征说道:

“‘六四’过去两个多月了,‘红色恐怖’再一次笼罩全国。邓小平接见戒严部队师以上军官,大加赞扬,却对上千被屠杀的学生和市民不表示一点点歉意。动乱、暴徒、镇压,这就是他的逻辑。”

“是啊,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大学潮就这样结束了,官方公布的死亡人数为400余人,这当然不是真实的数字。我在香港看到很多报导和照片,包括坦克车碾压学生的照片,相当惨烈!侯德健说广场上没有死人,他说的不对,广场上确实开了枪,死了人,也有帐篷里的学生被坦克碾死。当然死人最多的地方是五棵松、木樨地,远征,就是复兴医院附近,就是段干薇红被打死的地方。你是屠杀的亲历者,当然会有更真实的感受。有人估计整个事件的死亡人数在1500人至2000人之间,这在人类历史上是鲜有的。有一张照片:一个男子站在数十辆坦克面前,照片登上世界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名叫王维林的硬汉被称作‘坦克英雄’。‘六四’以后香港闹得厉害,搞了最大规模的游行,积极救助逃亡人士。但是在一片惊涛骇浪之后,真理依然存在,人性依然存在。我要问你的是,现在乔南阿姨怎么样了。”

“母亲来过三次电话。第一次是她和玉翎到达纽约之后。她在玉翎家里住了十几天,星云大师派人把她接到洛杉矶了。”

“星云大师?你是说台湾的和尚?”

“对。母亲和星云是扬州同乡,他们互称姐弟。星云和尚在台湾名气很大,在大陆鲜为人知。母亲在《开发》杂志上写了一篇专访,并请胡启立先生接见了星云,使他在大陆打开了局面。去年是鉴真和尚诞辰1300年,纪念活动在扬州举行,母亲和星云大师一同参加了。星云的佛教事业在美国搞得很火,纽约洛杉矶都有寺院。洛杉矶的西来寺是新建的,那里收留了几十个民运人士。母亲飞抵洛杉矶那天,星云大师亲自到机场迎接,老泪纵横。”

“星云在台湾很有名,在海外华人圈也是人中翘楚,在宗教方面几乎代表了中国的传统文化。星云在美国有不少知识界的朋友,唐德刚、余英时、包柏漪都是他的朋友。”

“母亲不可能在西来寺一直住下去,也不可能一直依靠星云大师的接济生活。她准备接受某个大学的客座教授头衔,在两三年内获得生活来源。我有一个同学叫特木尔,蒙古族,分配到青海的冷湖。毕业20年我们没有见过面,也没有联系过。一天母亲来电话,说是有一个叫特木尔的同学,给她寄来一万美金。特木尔在明尼阿波利斯的一所大学教普通物理,生活并不富裕。他的太太也是清华的,江西妹子。”

“你和乔南阿姨可以随意通电话吗?”

“打电话还是可以的。母亲没有接受特木尔的赠金,给他退回去了。”

华子衿点起了香烟,吸了一大口说道:

“你这个蒙古同学真情可感啊!有多少海外华人为‘六四’的死难者流亡者捐钱捐物,听说在纽约的一个募捐会上,许多女人当场把项链耳环摘下来,光是首饰就捐了几大箩筐。”

“哎,你还不知道吗?纽约的募捐会是玉翎组织的,在麦迪逊广场花园,数千人参加呢。”

“啊,啊,原来如此。要说‘红色恐怖’,你们蓝钢在全国算出名了。”

华子衿说的这件事,是蓝钢工人子弟程旺家,“高自联”的头头,列在通辑名单中。六四之后程旺家跑回蓝屿躲藏起来,可是他的姐姐把他检举了。这件“大义灭亲”的事使全国人民哗然。程旺家的姐姐是蓝钢医院的护士,一时成了千夫所指的女人。

“子衿,说到这件事,一家人相互揭发,让我们又回到文革,回到阶级斗争时代。但是你有所不知,这件事中有一个人物,起了关键作用。此人姓黄名立金,是我的部下,蓝钢公安处的刑侦科长。宁心仪被他的丈夫坎坎绑架了,就是黄立金和我一起去的。黄立金这个人没多少文化,但是聪明能干,特会耍嘴皮子。他早就盯上程旺家的家人了。黄立金逼供程旺家的姐姐,几天几夜不让她睡觉,交待了弟弟藏匿的地点,黄到北芒山程家的远房亲戚家里抓的人。黄的目的是向项凯来邀功,这一着果然奏效。”

“奏效?项凯来这个人,不是容易胡弄的!”

“正是项凯来,给黄立金记了一等功,调到市公安局南岗分局当局长了。”

“呵呵,这小子攀上高枝了。说到项凯来,我听到一件离奇的事情,就是6月3日的晚上,慕容容坐车出门,她的汽车和你的汽车一样,也中弹了,也死人了——有这回事吗?”

“有啊!那天晚上慕容容两岁的儿子病了,要送医院。可是慕中奇——就是慕容容的老爹——的汽车坏了,慕容容打电话叫来项仲一的车。6月3日晚上10点钟,这辆车从中南海开出来,开到西直门慕中奇家,接上慕容容和项瓜瓜,开往六铺坑的部队诊所。车到德胜门附近,路上的军人开枪示警。项仲一的司机不管那一套,继续开。忽然冲出四个士兵对着车扫射,司机身中五弹,当场被打死,汽车翻到路边。慕容容和项瓜瓜命大,没死也没受伤。项凯来在蓝屿,第二天一早跑到北京了。”

陆远征平时是不吸烟的,这时拿起一支烟点上了。

华子衿说道:

“奇,奇,奇!段干薇红小姐坐在前排,也被打死了。这女孩到蓝屿一回,我竟然没有见到她!香消玉殒,可惜啊!”

“她的男朋友叫汪聪,即科技大学前校长汪励之的儿子。汪聪在西山的万安公墓给女友买了一块墓地。虽然没有结婚,汪聪非花钱不可。下葬的那天,清华的学生不顾当局的阻拦去了三百多人!”

“是啊,汪励之先生一直躲在美国大使馆,在布什总统的一再坚持之下,当局把先生驱逐出境了。”

“说到项凯来就让人气愤,呵呵,中国的官场文化,已经向流氓文化演化了。明明是逼供,却说成姐姐大义灭亲!这是项凯来的主意,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项凯来是‘西纠’红卫兵出身嘛,‘打砸抢’起家嘛。蹲了几年号子,下了几年乡,他读过什么书?有什么文化?就是凭着红二代的身份步步高升。尚武也是这种人,脸皮厚,喜欢抵赖,说了不算,算了不说。中国的未来交到这些人的手里,没有希望了。”

华子衿慢悠悠地说道:

“这一切都是从老毛那里传承下来的,文化大革命就是一场流氓运动,老毛整刘少奇彭德怀就是用流氓手段。我最近读日本史,惊叹这个国家迈向现代化的进程竟是如此简捷。1840年英国人的炮舰轰开了中国的大门,十几年后,美国人佩里带了五艘军舰开进横滨港,逼迫德川幕府签订开放通商口岸的条约,这在历史上叫‘黑船事件’。这件事30年以后,日本完成了明治维新,实现了宪政,变成现代国家,并在甲午战争中打败中国。鸦片战争至今150年了,中国仍然没有实现宪政,仍然是个封建国家。邓小平的‘改革开放’是什么?不就是洋务运动吗?不就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吗?中国至今停留在李鸿章时代……”

两个人在客厅里聊天,蒋乃迪接桃桃回来。桃桃的个子又长高了,16岁的年龄,是变化最快的时候。

桃桃闪着明亮的眼睛说道:

“远征叔叔好!我在弹《土尔其进行曲》,你要不要听?”

“当然。”

桃桃于是坐下弹琴,她的到来改变了客厅里沉闷的气氛。蒋乃迪忙着弄水果,她端上北芒梨和葡萄。啊,最早的北芒梨上市了,想起春天在梨花客舍的聚会,想起“飘雪梨花谷,流霞芍药川”的联诗,如这些人已是风流云散了。

远征说道:

“乃迪我问你一个人:宁心仪现在怎么样了?”

蒋乃迪说道:

“啊,你们不是有联系吗?”

远征许久没有见过宁心仪,也没有和她通过电话。上次见她是5月份,在小平岛的疗养院里,转眼三个月了。宁心仪在电视台挨整最厉害,因为她6月4日晚上穿了一身黑衣播报“蓝屿新闻”,如同中央电视台的薛飞和杜宪(项凯来在干部大会上说:“杜宪那个臭娘们……”极无耻)。远征赞叹宁心仪的正义和勇敢,她是蓝屿出色的女性。

蒋乃迪叫弹完琴的桃桃回到里屋看书。桃桃上高二了,面临高考了。蒋乃迪回过身说道:

“宁心仪,不许她出镜了,先是停职检查,后来在台里做编辑。小宁真了不起,疾恶如仇,大义凛然啊!最后一次播音,她的样子和眼睛里的光芒,真叫人难忘啊!半个月前我在同泰街菜市场遇到她,哎呀呀,衣衫不整,花容失色,完全变了一个人!我请她到家,她不肯,我们在旁边的奥斯威尔咖啡厅坐了坐。你问她住哪里?好像是回娘家了。坎坎死后的财产,她一分钱也没得到!郑孝胥的大房子被银行收回了。她台里那伙子人左得很,就要把小宁清出电视台。据说是项凯来发了话,这才留下来。孩子送给大爷的儿子,也就是她的堂兄。呵呵,红颜薄命,这个小宁呀……”

远征想接过蒋乃迪的话,可是话到嘴边留住了。项凯来发了话,不就是因为她的妹妹宁心存吗?如果不是蒋乃迪曾经把姐妹两个介绍给自己,他会把白金汉酒店的事情讲出来。红颜薄命也许不止是宁心仪,还包括她的妹妹啊。

蒋乃迪接着说道:

“远征,你问我一个人,我还要问你一个人。”

“尽管问。”

“就是衣兰儿啊,听说她也被抓了?”

“是的,抓了。衣兰儿是6月3日的下午在她楼下被捕的,同时被捕的还有四通公司的曹思源。在天安门绝食的四君子中,两个人也被抓了:刘晓波和周舵。”

“啊,这个衣小姐,我们家的客厅,只有她没有踏进过。看照片她真漂亮啊!据说是蓝眼珠啊!可是我就纳闷了:为什么要抓一个女孩子呢?”

华子衿说道:

“这个原因,我听说衣兰儿干了一件大事:七个上将的呼吁书,原来是衣兰儿和罗点点一起搞的啊!”

陆远征说道:

“是的。抓兰儿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字——爱。为了爱,兰儿少说判八年,也许更多。”

蒋乃迪说道:

“真叫人心疼啊!一个未婚的女孩,因为做对了事情成了政治犯,呵呵……”

华子衿说道:

“她是我们蓝屿的英雄,蓝屿的骄傲。”

蒋乃迪有点急迫地抢话说道:

“远征,我还要再问你一个人:玉翎现在怎么样了?”

远征说道:

“她是伤透了心,恨屋及乌,现在连我也不理了。”

“不理你?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6月6日她飞广州,从那以后我没有见过她。她是送母亲出去的,6月7日到了深圳。他们没有走罗湖口岸,而是走的蛇口,那儿不大引人注意。有趣的是,母亲遇到了一个贵人。”

华子衿说道:

“贵人?有意思。这事情似乎很有戏剧性,说说看,也许我写小说可以用上。”

“这个人是国家安全局的特工,跟着母亲到了广州,到了深圳。那天母亲的好友刘宾雁、严家琪也到了深圳,因为离开北京之前通了电话,约好在一家有名的粤菜馆吃晚饭,玉翎一起去了。玉翎说吃饭的时候就觉得有好多双眼睛在盯着,一种慌张的揪心的感觉。吃过饭一个中年男人在饭馆门外走到母亲面前说:‘乔南同志,我是国安局的,但是我支持学生运动。我想帮助你,我也是《开放》杂志的读者啊!’于是特工和母亲、玉翎一起回到酒店。”

蒋乃迪说道:

“乔阿姨这么轻信?如果他是来抓人的,不是坏了吗?”

“那也没有办法。母亲为人单纯,轻信。母亲说,这个特工文雅礼貌,看上去就是好人。回到酒店他拿出工作证说明他的身份,他说5月27日在国际酒店跟踪母亲的车,就是他干的。他告诉母亲,通缉令今天晚上发出,上面有母亲的名字,也有严家褀的名字。估计通缉令发到深圳还有一天的时间,因为在每一个环节都会有同情者,都会有所延宕。但是母亲必须在6月8日早上出境,最好走蛇口海关。正是这位可爱的特工把母亲送出了蛇口。”

“呵呵,真是不可思议!可见人心的向背。”

“到了纽约,玉翎把母亲安排在长岛她家里。玉翎很快返回北京,参加段干老和薇红的葬礼。我没有参加葬礼,玉翎没有告诉我。她的心情自然是悲愤欲绝的,对这个国家充满了仇恨。”

蒋乃迪说道:

“你们两个人的事情,到底怎么办呢?”

远征叹了一口气说道:

“呵呵,没有结果。”

华子衿用食指敲一敲茶几说道:

“乃迪,他们俩叫‘世纪之恋’。这不是人间的恋,而是神仙的恋,‘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远征,我真服了你!只有你和玉翎能把爱情演绎得如此浪漫,花团锦簇,美仑美奂;同时又如此沉重,生离死别,摧肝裂胆。要我说啊,以后的故事还长着呢!”

 

            2013年7月起笔于海南保亭

            2016年4月完稿于辽宁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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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文学城-胡小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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