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流水记2—仪式（2019的四月）

清明是中国人祭奠故去的先辈和亲人的节日。家里做决定的是大哥，妈妈幕后参与，二姐具体通知，父亲去世五年多了，我们兄妹五个再一次聚齐老家，让父亲的骨灰入土为安。

父亲最后两年的老年生活并不舒适和安乐，男人的老年似乎比女人的老年要难过，身体重，脾气大，性格像个孩子。养老需要生活方便，最好是有离卧室不远上下水通畅通风的卫生间，有洗衣机阳台，最好有个烘干机用于阴雨天气。父母的老旧平房小院有个在角落的漏风的卫生间，有两个我买的洗衣机，但是因为自来水水量不足，自动功能丧失，只能半自动，有时他们为省水还用院中小井抽水洗衣洗菜，增大了家务的工作量。冬春没办法洗澡，夏秋可以用房顶的太阳能。小厨房还有烧柴火的地锅，和煤球炉煤气炉一同使用。父母在主堂屋的两大间，大哥大嫂在另一个大间。一方天井小院，巴掌大的一小块地里种着绿叶菜。一棵小枣树，一棵小香椿。

很多次想装修一下父母的老房子，但是总是被家里人说马上要拆迁的借口打退。已经五六年了，拆迁的口风多次传出，但父母是很不喜欢拆迁的，老窝难离。菜市场近，近小城中心，周围生活比较方便。平房让年老行走不便的父母生活较为方便，院子里有个小菜地，虽然阳光被前面的楼房遮挡了一些，但院子里有些许绿色和人一样还有呼吸生长的自由。

清明节4月5号，八点我们坐侄女婿的车和二姐的车，还有开小电车的，一家十四口都到了殡仪馆。老母亲是不能出现的，父亲去世后他们俩的照片都要分开，因为一辈子的伴侣生死相隔了。不让老母亲难过，也要避免父亲魂魄的影响弱小者，所以老母亲和重孙辈都不必参加。大哥抱着父亲的遗像坐在副驾驶，我们在前一天都各自买了金银烧纸，用手工折叠成金元宝银锞子模样，用大塑料袋带到殡仪馆。大哥二哥领取了父亲的骨灰盒，盒子是黑色的很沉很大，要两个人抬着。我们大家尾随至殡仪馆后面的几个烧纸的敞着前面的小砖房，父亲一直确定的是第三个。我们等前一家离开，然后放了鞭炮，把父亲的骨灰盒放在靠北墙的一个小台子上，我们全体跪下开始烧一半的纸，另外一半要到墓地那边下葬后烧。我们叠的太多了，烧了很长时间。最后大家磕了三个头，叫着父亲拿钱，搬家。之前买了一只公鸡做引魂鸡，大嫂抱着公鸡，大哥抱着父亲的骨灰盒，墓地离殡仪馆挺远的，大家还是开车过去。墓园那边也准备了仪式祭奠棚子，也是等别家离开之后，我们进入。父亲遗像和骨灰放在台子上，前面摆了四种谷类，四种水果。大哥二哥在前，女儿们在后，女婿在女儿之后，排成一排。事先写好了悼词，司仪声情并茂地念了一遍，想起父亲的一生辛苦和慈爱，我们不禁都悲从中来，哭泣不止。其中小侄女是父亲最疼爱的孙女，自然哭的稀里哗啦。父亲去世五年了，因为老家在山西已经没有了亲戚，只能葬在亲人生活所在地的小城，有了刚规划的墓地才可以入土为安。

悼词念完，大家在司仪主持下跪地磕了四个头，说是活三鬼四，意思要给活的长辈磕三个头，亡故的是四个。然后司仪为父亲骨灰盒打着伞遮阳，因为骨灰是不可以暴露在阳光下的。令人不解地是骨灰入墓穴的时候女人是不可以在场的，大概意思是女人属阴？于是大哥抱着公鸡在前，二哥和大侄女婿抬着父亲的骨灰盒跟随司仪走向墓园。而我们女人们都留在祭奠棚坐着。他们几个男士成员在那边忙活了一个小时，我们远远望去，遮阳伞还在那边撑着，直到合坟的电子鞭炮声响起，男士们回来大家吃了象征五谷的面包，然后大家都过去拿着剩下的一半金银元宝烧纸到父亲坟前，放进一个铁桶里焚烧。父亲的骨灰盒已经埋在土中，上面盖好了大理石。我们叠了太多的烧纸，铁桶中最后积了厚厚的白灰。引魂公鸡因为火光受了惊，扑棱棱闪到一边。我们磕头后离开时，司仪说大家要倒着走出小路，上了大路后不可再回头看。

墓碑上还没有刻字，将来母亲要和父亲一起的。

说起家乡的风俗仪式，现在很多二婚的或者只是同居的老人，如果双方都去世了，只要和前面的伴侣有孩子的，孩子们还是会把亲生父母合葬在一起，无论他们生前是多么地痛恨对方，多么地不想再见，但最后都是孩子们做主决定病床上和死后的事情。大嫂说自己很幸运死有葬身之地，母亲已经给两个哥哥嫂子都买好了墓园。我们做女儿的是不可以葬在娘家的，即便没有嫁人，也不可以，所以中国的重男轻女家族风俗，是世界各地在仪式上不可比的。

当年宋庆龄去世的时候，因为她没有子嗣，没入孙中山家的祖坟，孙科已经把自己的亲生母亲和孙中山葬在一起，宋庆龄如果葬进去，只能按妾室身份葬在一边，所以宋庆龄很骨气地表示不葬孙家，也不葬宋氏娘家坟茔。在中国的风俗来讲，她成了孤魂野鬼。中国人重视血脉亲情，即便死了，有血缘婚姻关系的也要葬在一起。

直到现在，有意外死亡的未婚男人，往往还会买早死的女尸合葬一起，称为阴婚。

在抖音上看到一些离婚女人的小视频，她们不知心酸还是清高地宣布，死不葬夫家，也不葬娘家，找一个山清水秀之地，安后世之清净。

不知道我们将来，那时也会有个仪式。我们已经不知，但魂魄可以看到吗？

人总归是需要有仪式感的，重要的日子就是仪式的日子，简单或者复杂，都可以记录在人脑子里，供年老时回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