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佬上城记（上）

暑热来势汹汹，村里的气温一路飙升，直达华氏110度。乡公乡婆本着敌进我逃的原则，毅然作出挥师北上，进城避暑的决定。

车况检查完毕，行装打点妥当，沿路地址输入GPS，拣了个举国欢庆的日子，乡佬一家乘兴出发。

行至半路， GPS开始罢工。就像一个视死如归的勇士，任凭乡婆将其大卸八块，再也没有吐露一词半句。乡公后悔不迭，因为自己轻信大意，误中了诱敌深入之计，一心依赖GPS，忘了行前好好查看地图。好在乡公早已有心买个兼具导航和上网功能的TABLET，此时已到俄州境地，正好直奔波城占个免去销售税的便宜。

到了波城才知道城里跟咱村奏是不一样。咱村一眼就能从村东望见村西，高速边上找个MALL，吃喝拉撒一概解决。这大城市里的立交桥高高低低，大街小巷弯弯绕绕，高楼大厦层层叠叠，少了GPS的辅助，出了主路，只怕连北也找不到。抻长了脖子，一路也没有看到MALL的标牌，一不小心就杀过了哥伦比亚河，到了华州的地界。

俗话说，有便宜不占心难安。关于到底是贪便宜还是省时间的问题，乡公乡婆召开了紧急会议，乡婆的意见一如既往占了上风，与会同志一致同意二渡哥河，返回俄州。功夫不负有心人，转回哥桥MALL就近在眼前，只是里面人迹稀少，乡婆猛然想起这一天是假日，心中暗暗祷告还赶得上末班车。

待得乡公乡婆一头扎进S店的时候，离关门时间只剩下十分钟。二人草草问了几个问题，便作出了购买决定。接待他们的是一个笑脸迎人、柔和暄软的店员，好像一尊慈眉善目的弥勒佛。弥勒佛听过两人云游在外、天涯漂泊的处境，说了声我“去给拿货”，消失了一阵之后，一边奔来一边打开了一个包装盒。tablet静静地躺在盒子面上，黑亮的屏幕反射着幽光。乡佬二人感动于弥勒佛的急人所急，生怕误了对方下班时间，连东西也没检查，交过钱欣欣然离店。

男人得了新鲜家什，也像小孩子一般舍不得放手。到了附近的一家饭店坐定，乡公急急取出新欢把玩。不料这新欢赫然带着旧怨，前后两面的契合处有一个大大的裂缝，就像有了裂痕的夫妻，任旁人怎么撮合也拢不到一堆。再仔细检查一下其它部位，又发现些许磕痕。等到读到包装盒上的文字“如果封口拆开请勿接受”时，两人都意识到：此佛非彼佛，辜负了一张和善的脸，整个次品对付匆匆过客。

话虽如此，对于S店，夫妻二人还是存着好感。那一回，乡公把在网上买的东西拿到店里去退，再三声明自己购买时用了五元的“哭胖”，而对方坚持必须原价奉还，双方推搡一阵之后，乡公只得笑纳了这份好意。

乡公因为无端被人误了一片热切的心，随即将新欢打入冷宫。那厮受了冷落，导航状态也时有起伏，有WIFI时发挥正常，没有时晕头转向。自此S店成了乡公旅游途中的新景点，一路搜寻过来。第一家店态度甚好，愿意予以更换，无奈手续办妥，却发现店里没有存货。第二家店则干脆利落地加以回绝。好在有个十四天的退货保障，乡公便收起心思，单等回程再去处理。

话说这日乡公一家撂下车子，飘洋过海。

由于时间紧任务重，下船叫了出租车直奔某名胜花园。兴许全世界的出租司机都肩负着信息传播的重任，不多时，宾主双方已就当地的物价、税收、就业、工资等问题充分交换了意见和看法。后来司机自承是印度人。乡婆估量了一下对方的身高和肤色之后，心中微微纳罕，随即又为自己的听力水平感到欣慰：一不小心居然听懂了世界上最标准的英语。

他乡遇近邻，双方的讨论愈发深入。近邻将自己来此地四十五年，百分之九十的亲属都已移民，两年探亲一次，乘坐的哪家中国航空公司的班机如此等等统统招供。乡公乡婆也及时恳切地对近邻的健康状况表达了深切的问候。

几十分钟的车程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度过，转眼到达公园售票处，白底黑字公示昭然：成人35元，13-17岁的青年23元。乡公于是买了三张成人票，一张青年票。余下的一小段路近邻痛心不已：你们本该省下十几块的。言下之意，既然没有人检查证件，大儿子为什么不冒充十七岁以内。这一节让乡婆心头一热，几乎上前握住邻居的手，唤一声“同志”。难怪俺们两大文明生生不息，看来都石头缝儿里冒出来的野草，在夹缝当中练就了生存能力。

因着这番亲切感，加之天色渐晚，车辆稀少，乡婆于是询问近邻返程时能否来接。近邻满口应承：你们先把七十元的车费付了，我到时候肯定过来。还补充道：谁有钱不挣呢？乡公手头没有零钱，顺手给了八十，说好回头清算，对方递过名片一张。双方言之凿凿，只差击掌盟誓。然后互道再见。

谁知此一别竟再无相见之日。待乡佬一家依约回到花园门口，天已擦黑，人无迹，车无影。十五分钟过去，乡婆心下着慌，掰着手指头计算开船时间。思忖着虽然和对岸只有 “一衣带水”之隔，不过一家人事先没有经过训练，要游过十六海里怕是不易。所幸另有一辆出租车载客而来，等到那边放下客人，乡公上前搭话，如此这般讲了心中忧虑。这位司机体贴二人心意：既然比约定晚了二十分钟，你们离开也不算失信。得此安慰，乡佬一家上了车。乡婆兀自回头张望，生怕近邻扑空，幸得多给了十元小费。乡公心下不喜，说若没有多付十块，只怕他就能守约了。

既然没有误事，乡公乡婆心情快乐地稳稳坐上出租车。出租司机眼见乡公乡婆呆得有几分纯朴，问清原来是从外地来的村民，主动绕道城中，带他们见识了一下颇具英伦风情的城市风光。看得乡佬全家眉开眼笑，不亦乐乎。

一家人终于有惊无险地踏上返航的行程。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