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可汗时代（二十五）：玄武门政变之后，新太子的精彩亮相

通过玄武门之变，李世民登上了梦寐以求的太子之位，成了大唐的掌舵者。不过，他用的手段并不光彩，现在全国人民都在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父亲也在已经沉寂下来的空旷的太极宫里注视着他。
李世民需要用行动来证明，他不是第二个隋炀帝，大唐也不是大隋。
新官上任三把火。李世民的第一把火烧向了他的父亲两个月前刚刚颁布的宗教改革令，宣布所有和尚、尼姑、男道士、女道姑都照常上班。
武德九年（626年）四月，天文学家傅奕上疏李渊请求废除佛法，列举了佛的一大堆罪状：妖言惑众、不忠不孝、游手好食，逃避租赋、欺骗愚夫愚妇，把所有的事情都归结于因果报应，削弱了君主威权。傅奕还列举了历史上因迷信佛法而丧国的南朝梁武帝、北朝齐襄帝为例，说明佛根本不可信。

李渊把傅奕的意见交给百官讨论，只有太仆卿张道源认为傅奕说得有道理。宰相萧瑀与傅奕还展开了一场辩论，最后萧瑀说不过傅奕，只好双手合十，说：“地狱就是为你这种人而设的啊。”
李渊采纳了傅奕的意见，在四月二十三日下了一道命令，让主管部门精选天下的和尚、尼姑、道士、道姑，凡是真心修行的，送入大寺庙、大道观，衣服饮食全部由政府供给。那些骗吃骗喝、庸俗不堪的，全部勒令还俗。长安保留寺庙三所、道观二所，其他各州只能保留一所寺庙和一所道观，其余的全拆毁。
李渊为什么要跟佛过不去呢？这个问题还要从隋炀帝时期说起。
隋炀帝虽然残暴，却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他有个佛号叫“总持菩萨”。为了发展佛教事业，隋炀帝下令，国家每年剃度一些和尚。这些和尚算国家公务员，拿工资，还不用交税，因此引得许多人来报名，竞争比现在的公务员考试还激烈。著名的高僧玄奘就是在隋朝大业年间出家，成为一名公务员和尚的。当年他只有13岁，因没到法定当和尚年龄，还特意在考场门口苦苦哀求主考官，最后主考官被他的诚意所感动，破格录取。
那些没有考上和尚的，很多人选择自己出家，虽然不拿工资，但至少不用交税，也不用担心被抓去打仗和修运河。因此在隋朝大业年间，佛教氛围很浓，和尚成了热门职业。
除了和尚，道士也是一种热门职业。除了没有公务员编制外，这种职业的其他待遇与和尚一样。
这种情形一直延续到唐朝。等李渊当皇帝后，他发现事情有点严重了，因为和尚、道士多了，国家的税赋就少了，能够为国家承担劳役的人也少了。十多年战乱，国家人口减少了三分之二，和尚、道士却还是那么多。不过，上任伊始，李渊没有立即采取行动，国家根基不稳，他不想得罪这么多人。何况这些人天天念经，得罪他们，唾沫也能把你淹死！
武德九年，李渊认为淘汰和尚、道士的时机已经成熟，因此借傅奕的上书，宣布了宗教改革法案。根据李渊颁布的方案，被裁撤的寺观高达百分之八十以上，受影响的宗教人士之多可想而知。
李世民其实也不信佛，他一上台就废除父亲的宗教改革政策，是为了获得舆论的支持。那些四方游走、到处化缘的和尚、尼姑们是天然的新闻传播者，即使在朝廷里他们也有大量的粉丝。

如果说李世民的第一把火纯粹是为个人造舆论的话，他的第二把火则与国家治理息息相关了。
六月十二日，李世民下令将皇家禁苑中的鹰、狗全部释放，罢停各地进贡的奇珍异兽，让百官陈述治国意见，实行简政放权。
这道命令引来官员们的一片叫好声，能够与领导坐在一起讨论如何治理国家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如果意见提得好，说不定还能加官进爵。
李世民的第三把火是释放宫女三千人，让她们回家，自由嫁人。宫女和太监一样，是一个很不人道的职业。这些花一样的姑娘们，在花一样的年龄被选进宫，慢慢地从小姑娘变成老姑娘。诺大的皇宫里只有一个男人，很多普通宫女一年也难道见这个男人一面，即使见到后，想吹嘘一翻，却发现连听众都没有。李世民的这把火为自己积了不少功德。

李世民的三把火烧得漂亮，可更漂亮的是他的和解政策，与政敌们的和解。
玄武门之变当天，即六月四日当天下午李世民就以皇帝李渊的名义发布了一道赦令：大赦天下，凶逆之罪，止于李建成、李元吉，其他人一概不问。
赦令一出，很多原东宫官员都自动跑出来向李世民投诚，包括原东宫将领冯立和谢叔方。这不能怪他们，旧主子虽然死了，但他们自己的日子还得过下去，在这个世上，能够为主子殉节的臣子毕竟是很少的。薛万彻在终南山藏了几天，李世民派了几拨人马去劝他，他才下山。
对这些人，李世民全部宽待，一个也没有处罚,很多人还升了官。
在这些人中，有一个人不得不提，他就是魏征。除李世民外，魏征是贞观之治中最重要的角色。
玄武门之变后，魏征没有逃跑，他一直静静地留在长安，等待命运的安排。他没有等太久，李世民很快就召见了他。可让人意外的是，李世民见到魏征，没有像对其他人一样和颜悦色，而是厉声质问：“你为什么要离间我们兄弟？”
见太子发怒，众人都为魏征捏了一把汗。
魏征举止自若，从容答道：“先太子如果早点听我的话，必无今日之祸。”
这不是找死吗？你不认错就算了，还大言不惭。可没想到，李世民听后，竟然转怒为喜，对魏征以礼相待，给了他一个詹事主簿的官职。

孟宪实教授在谈到李世民与魏征的这次对话时说，虽然话语平常，其中玄妙却不少，这是两个武功高手的过招。
李建成与李世民的斗争，是对最高权力的争夺，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两兄弟的紧张关系不是哪一个人挑拨造成的。李世民清楚这一点，魏征当然也清楚，所以他没有直接回答李世民的问题，而是另辟蹊径。
魏征的回答有两点很重要，第一，他表明自己过去一直忠于前太子，是一位忠臣。第二，我魏征已经预见到应当采取非常手段解决纷争，可惜前太子不用，我是一位能臣。
既然是能干的忠臣，李世民当然以礼相待。魏征以一种不卑不亢的态度赢得了君王的尊重。
一个月后，魏征升任谏议大夫，官比李建成时期还大。从官名就可以看出，这是一个给领导提意见的官，或者说是找领导茬的官。以后的十多年时间，一直到逝世，魏征的主要工作就是找茬，找李世民的茬。（未完，明日更新）

李世民的和解政策几乎把原来李建成、李元吉的党羽全部团结到了自己麾下，但也有例外，典型的例子是李瑗和李艺。
李瑗生来就是当王的命，因为他是李渊的族子，确切地说，他的祖父与李渊的父亲是亲兄弟。李渊称帝后，把亲近一些的本家全部封王，李瑗被封为庐江王。李艺从幽州入朝后，李渊任命李瑗为幽州大都督。
幽州就是现在的北京地区。那可是一个大州，战略地位极端重要。李瑗能得到这样一个肥差，不是他有多大的本领，而是因为他姓李，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他与李建成关系不错。

李渊对李姓以外的将领都心存戒心，生怕他们一旦掌握了兵权就造反。可姓李的虽然多，有才能的却少，除了李建成、李世民兄弟，能独挡一面的还真没几个。河间王李孝恭算是宗室里出类拔萃的一位，可他的军事才能也很有限。
地盘越来越大，兵也越来越多，可会带兵打仗的，李渊不放心；能放心将兵权交给他的（主要是李唐宗室），打仗又不行。这可真愁坏了皇帝李渊，心里直骂小子们不争气（李世民除外，他太争气了）。
人总不能让一泡尿憋死吧。李渊想了一个办法：兵权还是交给李姓亲王，但给他们配一个会打仗的副手。
这种人才搭配不是李渊的发明创造，但他还是为自己善于汲取前人经验而高兴了好一会儿，特别是在李孝恭与李靖相得益彰、势如破竹之时。
但并不是所有的搭档放在一起产生的都是正能量。比如年纪轻轻的淮阳王李道玄，实际上就是让老将史万宝给玩死了。李孝恭之所以与李靖配合默契，除了李渊对李靖的刻意压制(李靖一生都活得战战兢兢)外，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李孝恭有很好的管理才能。
换句话说，李孝恭虽然带兵不行，可带将却很有一套。而李道玄呢，他打仗勇猛，却管不住副将史万宝。
大家听出来了吧，在这种搭配模式下，作为主将的亲王不会打仗不要紧，关键是要能管得住会打仗的副将。
庐江王李瑗，带兵不行，带将也不行。
李渊给李瑗配的副手叫王君廓，那是李世民的一员旧将。刘黑闼叛乱时，在洺州之战中，王君廓被刘黑闼团团围困于洺水城中，后来是烈士罗士信代他守城，他才捡回来一条命。
王君廓也是一员猛将。他是个孤儿，小时候家里很穷，大业末年天下大乱，王君廓领着一帮人上山做起了山大王。归顺李唐后，王君廓多次随李世民出征，立下赫赫战功，史载他曾以“十三人破敌万人”，因此得到李渊的高度赞扬。
王君廓没多少文化，打仗的技巧全是在实战中摸索出来的。这个人还有一个特点：品行太差。在做山大王之前，王君廓经常干一些小偷小摸的勾当。他常拿着一个竹笱（类似捕鱼竹笼的一种器具，里面安装有倒刺）走在大街上，看到卖布的人就把竹笱往布头上一套，然后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布被倒刺勾住，一尺一尺地被他拖出来。卖布的人为了减少损失，不得不在旁边备上一把剪刀，见自己的布被王君廓套住，赶紧剪断。否则的话，没多久整卷布就全姓王了。
打定主意上山做强盗后，王君廓找到自己的叔叔，邀他入伙。叔叔不同意。这个职业虽然来钱快，但风险也太大了。王君廓想了一计，对叔叔说某月某日看见婶婶与隔壁邻居躺在一起，而且说得有鼻子有眼。他叔叔一气之下，与王君廓一起把“奸夫淫妇”给杀了。就这样，王君廓把自己叔叔诓进了贼窝。
李瑗有这样一位副手，真是三生不幸。
李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因此当上幽州都督后，对王君廓推心置腹，还答应与王君廓结成儿女亲家。李瑗做梦也想不到，就是这个准亲家为他布了一个局，让他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李瑗是李建成的死党。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派了一名使者前往幽州召李瑗入朝。见过使者后，李瑗头皮发麻，惶惶不可终日，找王君廓商量对策。
王君廓说 ：“大王如果入朝，肯定凶多吉少。如今您拥兵数万，为什么要受制于一名小使者，自投罗网呢？”
说完，王君廓还哭了起来。李瑗被感动了，决定起兵造反。
李瑗囚禁了使者，向下属各州县征兵，并召燕州（今河北怀来县）刺史王诜前来议事。这时，有人对李瑗说：“王君廓这个人反复无常，不能把军权交给他，还是早点除去此人为妙，让王诜取而代之。”
估计这个人对王君廓知根知底，也把王君廓以前的小人行径告知了李瑗，加上王君廓曾经是李世民的部下，李瑗听后，犹疑不决，不知该如何是好。
得知消息后，王君廓立即采取行动。他先是去王诜住处求见王诜。王诜正在洗澡，听说二当家大驾光临，赶紧穿好衣服，握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迎接，连身上的水都来不及擦干尽。
王君廓没等王诜开口说话，拔出刀砍下了他脑袋。他拎着王诜的头对众将士说：“李瑗与王诜图谋造反，囚禁敕使，擅自征兵。如今王诜已经被杀，只剩下一个李瑗，成不了气候。你们是愿意跟着李瑗干这满门抄斩的事，还是愿意随我谋取富贵？”
众人异口同声：“愿跟着您讨伐叛贼。”
王君廓领着手下一千余人，到监狱里把朝廷使者放出来。此时，李瑗才接到报告：王君廓背叛了自己。他匆忙率领亲兵数百人，披上铠甲，冲出府门。正好王君廓也领着人马杀奔都督府而来。两支队伍在府门外相遇。
王君廓对李瑗的亲兵说：“李瑗谋反，你们为什么要跟着他一起往火坑里跳啊？”
李瑗的亲兵面面相觑，随即抛下武器四散而逃，只剩下李瑗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气急败坏的李瑗指着王君廓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卑鄙的小人，出卖我，你会遭报应的。”
李瑗被抓，随后被杀。李世民任命王君廓为左领军大将军兼幽州都督，还把李瑗的家人全部赏赐给他当奴仆婢女。
踩着李瑗的尸骨，王君廓爬上了人生的顶峰。但他没有想到，李瑗最后的那句话竟一语成谶。
像王君廓这样的人，当官和做强盗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为了捞取财富。当官与做强盗唯一的不同是，你抢了别人的东西不用担心有人报官，因为你自己就是官！
怀着发财致富的梦想，王君廓在幽州都督任上肆意妄为、骄纵不法。虽然幽州离长安很远，但王君廓的所作所为还是传到了李世民的耳朵里。他下令征调王君廓入朝。
王君廓不想去长安，但他不敢违抗命令，只得硬着头皮上路。出发前，他的长史、宰相房玄龄的外甥李玄道托他捎一封信给舅舅房玄龄。王君廓心里有鬼，疑心李玄道在信里告发了他的罪行。走到半路，王君廓忍不住拆开信偷看。可李玄道写的是草书，他龙飞凤舞的字在小学还没毕业的王君廓眼里简直是鬼画桃符，根本认不出几个。王君廓越看越疑心，于是杀了驿站官吏，向北逃跑，准备投奔突厥。
其时已是贞观元年年底，大唐在李世民的治理下已经焕发出生机。逃犯王君廓没能走到突厥，在半路被村民所杀。

真宗室李瑗是因头脑简单，被王君廓设套走上了谋反之路。假宗室李艺则是自觉地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李建成与李世民的储君之争，李艺坚定地站在李建成一边，还因无故殴打李世民下属，被调到泾州防御突厥。李艺没想到，造化弄人，李世民现在成了太子，帝国的实际控制者，而他以前的靠山李建成已经灰飞烟灭。本想傍一条粗腿，没想到掉进了坑里，李艺后悔啊，为此寝食难安。
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释放出来的和解信号让李艺松了一口气，魏征等人受重用让他似乎又看到了升官发财的希望。可一连两个月，朝廷似乎将他忘了。
李艺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当年在幽州他只是隋朝的一员虎贲郎将，就是因为忍受不了留守主将赵什住等人的冷落和排挤从而愤起造反。到长安后，李艺之所以殴打秦王下属，除为了向李建成表忠心外，还与他不甘寂寞，总想做点事或惹点事的性格有关。
现在，李世民又把他掠在了一边，让他心里像猴挠了一样难受。
玄武门事变两个多月后，李世民登上皇帝宝座，这次他没有忘记泾州的这员前太子旧将，封了李艺一个开府仪同三司的官职。
这个官职级别相当高，从一品。“三司”指司徒、司马和司空，是古代级别最高的官员。开府仪同三司是指你能够开设府第，拥有自己的属官，礼仪方面比照司徒、司马和司空。
李世民对李艺算是很不错了。但李艺并不满足，因为开府仪同三司是文散官，说白了就是闲职。你级别高、能够开府，但什么事也做不了，只是做做样子。
一直以来，李艺可都是实权派人物 ，特别驻守幽州时，他可是一言九鼎。李世民给了他这么高的一个闲职，似乎暗示他的政治前途已经到头了。

李艺的妻子姓孟（与秦叔宝没有任何关系），与一个姓李的巫婆关系很好。李艺夫妻百无聊赖、郁郁寡欢之际，请李巫婆为他们看相。李巫婆先看孟氏，一番睁眼闭眼、摇头晃脑之后，李巫婆大惊：“王妃您的相贵不可言，当母仪天下。”接着李巫婆又看李艺，看完后说：“大王您的贵色即将发动，可另错过时机啊。”
看相在中国一直都很有市场，古代人更是乐此不疲。李艺内心本来一肚子怨气，听李巫婆一番鼓动后，立即采取行动。他假称接到皇帝密旨，叫他带兵入朝。
这个谎言虽然低劣，但一开始还真蒙住了人。但谎言终归是谎言，李艺走到豳州，谎言被揭穿了。李世民接到李艺谋反的报告后，派长孙无忌率军前来讨伐。
李艺军队不战自溃，他本人带着几个亲兵逃往突厥，连老婆孩子都没顾得上。可到这种处境，也许只有亲爹才靠得住。在乌氏（今甘肃泾川县北），亲兵们割下了李艺的脑袋，拎到长安请赏。
李世民收回了李渊赐给李艺的“李”姓，死李艺又变回了罗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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