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言碎语（五）琴由心生情何以堪

　　由柳如是，与那位包养他的老朽事，扯了这么多，不过是闲言碎语胡乱感慨，却还是忍不住感慨个没完。

　　柳如是原本希望琴瑟和鸣相依相伴遣此一生，结果却遇人半淑，晚年失望失意，到底落了个婉转峨眉花下死。无论什么世道，女子无论有才无才，终究还是希望遇到一个爱她怜她疼她惜她的，可惜“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多半这番计较与苦心，管她杨不如是柳如是，免不了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说到这里，就觉得现代中国女子实在应该感谢老毛，没有她，哪里有现在女子与男人的平等地位，在很多方面，甚至占压倒优势，而有志气的女子，也可以堂堂正正的与臭男人平起平坐，再用不着先天不足低人一等忍气吞声。 

　　比起柳如是的钱穆斋那么老朽胆怯，想必史量才的故事要侠骨柔肠披肝沥胆些。史量才死于暗杀，原因不明，正史说因为他敢于暴露黑暗得罪了老蒋，野史爆料说他坏了规矩，拿了黑幕就去敲诈，否则就动用第四种权力——这个就由历史学家却研究吧，我们谈八卦，谈他的红颜知己。

　　中国文化里，秋水是个很别致的意象。

　　不管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还是“秋水共长天一色”，不管是“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还是“凉风起天末江湖秋水多”，秋水都很难说是令人欢欣鼓舞的意境，而多半是杨柳岸晓风残月那种。所以，人最好不要起名叫秋水，否则很难摆脱“一语成谶”的猜疑。

　　少年时读武侠，就会为了名字而疑窦，为什么要叫“萧秋水”，他终于会孤独吗？而金庸的秋水妹，也让我产生疑惑，他会不会是影射陈年旧事？

　　——因为，杭州就有一座秋水山庄。

　　而此庄之得名，是因为一个女人的名字：沈秋水。

　　沈秋水，名妓，先得贝勒青睐，又被将军痴恋，再有富家子欲娶，最后嫁了才子——也差不多够了倾国倾城的级别，与柳如是相比不算逊色，精彩程度与受尊重程度或许犹有过之，毕竟是号召男女平等的新时代了。

　　略述一下他们的故事吧，详细的，可以去搜一些老人的回忆录。

　　沈秋水据说是沪上有名的雏妓，被某贝勒看中迎至府中，有人说是娶，我估计悬——方家可以帮忙查证一下——结果没几年贝勒翘了辫子，就被奉金放还。

　　传说沈秋水才至上海友人处，就被友人拉出门接待，所携财物则托付旁边的一位陌生人。回来时已经很晚，那位陌生人却还在默默看护等待。据说他就是当时还处江湖之远的史量才。这次意外邂逅，后来成就了史量才一生的传奇，也注定了沈秋水一生的命运——此处无细节，颇有无法索解之处，不知道是以讹传讹，还是好心人粉饰。

　　一军阀爱上沈秋水，准备为之赎身，后来竟携巨款至沪准备筑个爱巢什么的，可惜功不成身亦不能退，被陈其美设计害死。

　　沈秋水因此巨款一夜暴富，然后嫁了史量才，据说史量才买下申报起家的十二万银元，就是来源于此。

　　沈秋水嫁了史量才作二房，却行大老婆的事，家中事务都归她管，可惜后来史量才又收了个三房，沈秋水未免失落，史量才毕竟才高，看在眼里动在手里，就为沈秋水在杭州西子湖畔建了“秋水山庄”。

　　史量才与沈秋水的关系细节，大约除了当事人外人没办法了解，但是看一些迹象与后来的故事发展，应该还是很不错的。毕竟郎有情妾有意，又是郎才女貌且财貌双全。

　　山庄中的神仙日子，史量才有诗纪之。

　　晴光旷渺绝尘埃，丽日封窗晓梦回。

　　禽语泉声通性命，湖光岚翠绕楼台。

　　山中岁月无今古，世外风烟空往来。

　　案上横琴温旧课，卷帘人对牡丹开。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十三日，史量才被暗杀在沪杭路上时，沈秋水亦在侧。

　　虽然逃得性命，却目睹生命中的那个他惨死身边，情何以堪！

三日后史量才大殓，沈秋水白衣素服，形容枯槁，步履蹒跚，咯血不止，以一曲“广陵散”与史量才作别，据说奏完后声绝弦断，投琴于火，此后终生不再弹琴。

不过，在那张记录历史时刻的照片上，沈秋水面如秋水，平静肃穆似乎多于伤悲，是因为抚琴按弦神游物外，还是忆往昔峥嵘岁月欲哭无泪？我想，于她，或许庄子鼓盆而歌的意味更多些吧。

　　后来的沈秋水捐了秋水山庄与史公馆做慈善事业，自己则另觅陋室，吃斋念佛，息游绝交，了此残生。

　　沈秋水除了擅长古琴，其他才艺如何，我不了解也没有查到。但她的为人行事颇有古风，具大家气象，很有柳如是当年的神韵。

　　如今这世道，还有这样的奇女子么？

不过，她能遇到一个史量才，对自己有情有义，能当得起她的托付终身，也算是不虚此生了。

　　毕竟，比起柳如是，她要幸运的多了。

沈秋水死于一九五六年——一个人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死去，是无比的幸运。

比起独自凭栏或者说已经无栏可凭的二十年孤独时光，也许，死是更好的日子吧。

　　我们回顾她的一生际遇，不能不感叹，她算幸运还是不幸呢？——被她付之一炬以酬良人的那把古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