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字（三）

＂推书用不用雇水军？＂

我们在一餐馆里，我请表妹二次方和她一同事吃饭，那同事年龄级别都比她高。

表妹² 说：＂刚开的文到上架前这段，就是免费阅读期，不用找托儿，没成一点儿气候的文找托儿也不好使。这段时间编辑也不会帮你推的，得你自己先推，自己去各种论坛，网站，QQ群，微信公众号，别的作者的书下面的评论区，推广。厚着脸皮一点点去推！一个一个读者拉！读者是上帝，要懂得根据读者的喜好随时更改大纲和情节，懂得跪舔！求票票，求打赏，等你自己推出点规模了有读者在评论区里讨论这书了，再找职业推广人就好使了。＂

＂好悲催啊…＂

＂你干什么不都得推销自己么，你找工作，一家一家厚脸皮夸自己，不也一样么。所以好多写手就折在这上面了。没有厚脸皮不行的。很多人都做不来，说实话，写网文的很多都是人际关系不熟练，有的甚至是社交焦虑症，就想自己练一门吃饭的手艺才写的，图的就是网文自己写自己发有人看就能赚钱，但其实它还是要你许多别的技能的，混职场所需的这里也都要。很多人都不擅长所谓营销之类，这是个大阻碍。＂

＂不是…那什么…跪舔…求赏钱，＂我脸红了，虽然我什么都没做，＂你们编辑，就不帮着推一把么？＂

＂编辑就是把你的书放到推书榜上，这已经是很大的帮助了。不让编辑看中你作品帮你放在首页上，根本不会有一个读者点击你，因为他们根本看不见。你的文一出来就淹没在浩瀚文海里了。帮你放在榜单上以后，你如果自己不勤奋地求关注拉读者，等上架那天会哗地一下点击量骤减，因为你开始收钱了，不是被你培养出来的，以前就是看天桥杂耍一样地看你文的，一下就跑了。＂

＂好悲催啊…＂

＂哪本红了的书不是经过血泪史的。作者没跪舔的也得有别的招。琅琊榜最早在晋江边写边贴的时候，是耽美栏和言情栏同时发的，然后在耽美那边培养了一群腐女书粉，它那个文笔在耽美里算好的，人设也讨巧，清水BL，主CP是靖苏和流苏，那当然反响不差，腐女们就自发给它推广，安利了好多人，结果有一天作者忽然从耽美栏撤了，只发言情，前面贴的里头有靖苏亲密的文字也给删了，变成无女主文，然后还掐起来了，本来是腐女自发给推广的，现在作者反过来喷腐女侮辱她的作品，拿她笔下人物YY，什么攻受靖苏流苏都是腐女YY出来的，这一吵，书更出名了，呵呵，然后就转起点了。从转起点我就开始在网上看到宣传了，起点本身对作品作者肯定也是官推的，我那时候一上网看小说，就有弹幕出来推琅琊榜，小广告写的特煽，比什么什么都好看的权谋，气势磅礴什么的，惊心动魄的权谋，看来是主打权谋了，我就接着以前没看完的章节往下看，看了十章，弃书，过几个月，弹幕接连不断，朋友圈也在安利，都说好，一时觉得自己要是不看是不是就落后了的感觉，我就特疑惑，是不是我以前看的是盗版，不全还是怎么着，怎么和我感觉不一样呢，再看，又看十章，还是一个感觉，觉得那权谋一点不好看，大力士打三岁小孩，还带开外挂，完全没有曲径通幽，层峦叠嶂，剥茧抽丝，就是斗智权谋戏的那种感觉，不知道它怎么就红了。官宣的作用挺大的。所以其实这种集体无意识挺可怕的，就是被催眠，大众都被催眠了，有那么几个当托儿的，开始叫好，然后就跟得了传染病似的，你也跟着叫了，都这样，就没有一个人去想它到底怎么好了。就算你众人皆醉我独醒，你也瞬间就被喷子给灭了。我看到过一次，有个观众说琅琊榜不好看，立即一群粉就上来了，骂你傻B脑残这点智商只配看手撕鬼子，呵呵，还有，我家凯凯有什么不好，我家歌哥有什么不好，you can you up. ＂

我瞬间脑补出窦文涛的一期三人行，那期专门聊这个剧，嘉宾许子东说这个剧象薯片，没营养却能让人欲罢不能，比美剧《权力的游戏》…说到这儿窦文涛一冲动，抢话＂哪儿能比权力的游戏啊，差太远了…＂话脱口而出才猛地惊觉，赶快找补＂不是不是琅琊榜也好看也好看，粉丝别骂我啊别骂我，＂然后赶快把话岔到别的地方去了。

把人吓成这样，黑粉红粉们一定心里特舒坦。工作业绩卓有成效。《芝加哥》里，一群记者全是无脑的拉线木偶，被操纵着向更多的民众传播听来的虚假消息，再加上自己的煽情，民众看到的包装的面目全非的东西跟着起哄，杀人犯变身大明星，反智社会就是好。

表妹² 接着说：＂琅琊榜还什么好时机都赶上了。成为大IP的时间，改编大IP的时间，剧播出的时间，全都正好，又刚好碰上个好剧组，以拍正剧的路子拍偶像剧，剧里用的演员还正好符合他演的人的经历，特励志，就这么成了个里程碑似的标杆。其他小说都没它这个运气，有的就差一点，一下差好多。《步步惊心》和《独步天下》，同为清穿，书出来的时间相差不到一年，《独步天下》其实写的比《步步惊心》要好，完结的晚了一点，就没赶上好时机，步步先给买走了，拍了个剧爆款，独步也给买走了，拍的剧播出时间晚了六年，扑街了。同一类型的剧在这六年里早拍泛滥了，尽管《独步》在这一类型里是写的最好的，也没用了。其实挺冤的。所以这东西，运气你没法说。＂

＂可我还是觉得琅琊榜红的不可思议，＂我毫不遮掩我的酸。＂那个剧的豆瓣评分9.3啊，超过几乎所有国产剧，除了《大明王朝》，超过所有的美剧，日剧，韩剧，书的评分低了一点但也很可观，怎么做到的，＂我伸出一只手往我们正南方向指：＂我甚至觉得是不是那边起了什么作用。那个主题，呼唤明君清官，明君大救星一出现，力挽狂澜打老虎拍苍蝇造就太平盛世…真没准是为那边造势的。＂我们吃饭的地方在后海。

她同事说：＂权威力量是发挥作用了。那书是我认识的一个老编辑推的。审的时候就觉得硬伤很多，但是三观正，最重要它提到家国情怀，这一点比一般网文立意高，别的是正邪较量，个人复仇，你提一个家国情怀，立即高大上了，别的立即就小家子气了。但其实你看完了也还是说不清主角挂在嘴边的家国情怀倒底是什么，这个概念其实是很模糊的。它还表达了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这个口号老百姓很爱听，所以这剧播的时候也受平民大众的欢迎，老头老太太和９０后一起看，全都赞不绝口，但却没人想过既然你提出了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这种超越剧中人所处时代的意识，你怎么还登基当皇帝，你怎么还不主动推翻帝制。按正常思路你既然有这么强的民主意识了，最终胜出的那个，就是王凯演的那个皇子，早应该招集一帮人写出个《大宪章》，孟德斯鸠的三权分立理论，然后你退位，还天下于民才对。你大说特说高大上，情怀，然后你还是欣然登基当皇上，天子家天下，对吧，天下还是你一个人的，可没人这么想了，民众的意识其实是很浑浊的，很好糊弄的，集体无意识。主角汤姆苏属性很强，但是主旋律所提倡的为国为民的好干部不就是这样的吗？它刚好符合了主流意识形态，所以会被捧。你问它打分超过大片，怎么做到的，郭小四的《小时代》票房超《钢锯岭》，看毛片的人数超过看文艺片的，怎么做到的？这不都一样么。它迎合了广泛的民众。高层，对吧，把自己代入成明君贤相，虽然他没亲自看，可是从民众看这部剧的拥护声中产生这样的幻觉，他高兴；中上层，尤其是文人公知，把自己代入成梅长苏，指点江山辅佐明君，甚至废立国家领导者如儿戏，我看哪个不好我把他拔拉下去，我看这个好我把他扶上来，不费吹灰之力，刚好迎合了从孔子到现在的中国文人士大夫的理想，白日梦，于是这层面的人也喜欢看，跟着汤姆苏梅长苏做梦。中下层低层的从中看到的是有这么个英雄，从天而降，替他们伸张正义消灭贪官污吏，草根民众亘古不变的心声，还有反动人士也欣慰，因为他看到了平反，２０多年前那场冤案，对吧，一本书能让社会各阶层甚至正反面的人一致拥护，哪类人都从中看到了自己想看的，圆了自己想圆的梦，最大化的让所有人都YY成功，它自然就高了。＂

＂最大化的愚民，＂我酒后发张狂，也还记得压低声量：＂呼唤明君大救星的民族盼来的只能是灾难。盼了两千多年了，每次都比上一次更殷切，每次盼来的都比上一次更残暴。比任何一个民族经历的暴政都多，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还在这儿盼呢。＂

＂莫谈国事。＂表妹二次方咧嘴：＂中国人没处理好的被拯救情结…＂

＂你谈的比我还多。＂我嘿嘿笑。

同事说：＂所以你这个写拓跋焘的文，不妨就改方向，反正才写了２０万字，＂她之前看了我当时写的开头和长大纲：＂就照狼牙棒那路子，你不是也感兴趣，对它那么高的声誉念念不忘，那就照着学吧，完了我给你推，保准能推出来。不正好也是个复仇故事么，把复仇发展为家国大义，情怀！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女主经过一番纠结，升华了，认识到明君的重要性，没有某皇上，就没有新魏国！＂她也往南指：＂那边正为登基做准备呢，你赶快，搭上这波车，为了天下苍生，女主放下心中私念敞开胸襟，施展毕生的才华辅佐皇上，共创辉煌盛世，自己也升级打怪斗小三当上了皇后，爱情地位应有尽有，人生大赢家，琅琊榜后又一爆款诞生了＂

我接下茬：＂然后也让拓跋焘在片尾大喊，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然后把书名改做《凤霸九天之丽媛前生》…《凰/皇权之天下无敌》，然后再找帮水军，也找个１１岁的小孩写篇真情告白：他，在平淡的话语中渗透着威严，有时却是平易近人，性情中人。更多的则是一种眉宇之间安逸而略带严肃的神色，使人真正感受到了龙威。我尤为喜欢他那种神态，这种感情看起来特别真实，体会起来也是如此：世间万苦人最苦，常人的七情六欲，皇帝又岂能没有？人间最苦的还是皇帝！哈哈哈，这么好的谄媚机会还是留给别人吧，谄媚的路上不缺我一个。同样是谄媚，我宁愿谄媚小白文的读者，都是草根，也不想向上谄媚。草根，我也是，比别人更需要爽文滋润心灵，喝酒喝酒！＂

我提到的那段真情告白，是一个小学生看完电视剧《康熙王朝》后发表在媒体上的感想。历史剧能有如此神效，不枉制片编导的一番苦心。

＂那象这种一本封神的，是不是就一去不复返了？＂我眼巴巴地问，那俩人一起点头。

＂《琅琊榜》和《甄嬛传》是迄今为止唯二的两个，作者写第一本书就封神的，应该很难再出现了。那时候早，十多年前了吧…《甄嬛传》是０９年连载完的好象，琅琊榜更早，那时候网文读者眼界还没那么高，不象现在什么都见过，所以写的稍微象样点就能很快流传开。后面接着那几年出来的有好多都比它们好，我觉得《庆余年》就比《琅琊榜》好看，都是权谋，对吧，人《庆余年》至少知道权力是需要监督的，舆论是应该监督皇权的，再明的君坐久了也变质，这立意不比琅琊榜那个寄希望于明君再世高很多么，没那么愚民，可是名气不大。《庆余年》IP刚给买走了，听说有陈道明和吴刚，不知道真假。＂

“《庆余年》我也看了，390多万字啊！”我感叹：“我一目二十行地看，还是怎么看也看不完。不过我也觉的那书写的好，作者没那么天真，没给观众画大饼充饥。男主虽然也苏，但是苏的不让人讨厌。这技巧太高了，我得好好学学，就是实在太长了。”

同事说：“这就是男频的特点。男频文都挺长的，动辄三四百万字，所以影视化的不多，太长太难改编，不过男写手的东西格局都比较大，写主角成长，玄幻修真文居多，脑洞开的也狠，创新多。我现在就是一男频文的责编，那文现在还在培育阶段，快上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