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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欧遊记:理解戈雅之旅

南欧遊记:理解戈雅之旅

博客

本文作者:逍遥白鹤夫君@HUX

浩瀚星空群星璀璨。从十七世纪到二十世纪三百多年间,西班牙艺术史上出现过多位享誉世界的天才。他们用不朽的作品筑起座座丰碑,让后人景仰。驾驭时代风云的弗朗西斯科·戈雅 (Francisco Goya, 1746-1828) 即是其中的一位。

      时势造英雄。戈雅推动了从传统绘画到现代艺术的历史性转折。他奇异多变的画风独树一帜,终结了十八世纪末欧洲流行的洛可可(后巴洛克)风格,孕育出了具有奇特魅力的现代艺术萌芽。不仅同时代的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受到他的影响,后世的印象主义和表现主义诸流派也受其熏陶。戈雅堪称传统艺术最后一位大师和现代艺术首位先驱。名垂青史。

图1:戈雅 (by Vicente López Portaña, 1826)

      近水楼台先得月。马德里的普拉多国家艺术博物馆从二百年前建馆伊始,就开始收藏戈雅的作品。此后该馆更是将他几乎所有的绘画精品都收入囊中。加上无数的其他艺术珍宝,今日的普拉多早已成为了艺术家以及绘画艺术爱好者和欣赏者的必谒之地。

      若干年前我刚来美国时,曾搜集了一些印有戈雅绘画的邮票。虽然寥寥无几,也算是对他作品的最初接触 (来美前仅见过少数几张黑白印刷的戈雅画)。直到今春我才有幸拜访了普拉多,对天才狂人戈雅的生平和作品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和理解。闲暇之余,特留此文为记。

图2:当年搜集的戈雅邮票

图3:普拉多国家艺术馆北门前的戈雅铜像

图4:《赤裸的玛哈》雕像,普拉多艺术馆一角

      戈雅出生于西班牙东北部阿拉贡自治区的一个金匠家庭。少时的戈雅不喜读书,常邀约同伴一起逃学,遛狗打猎。他十四岁时开始学画,十七岁时投到马德里宫廷画师安东·拉斐尔·孟斯帐下继续学习。随后他两次报考圣·费尔南多皇家艺术学院,但都名落孙山。据说他的参试作品连分数都未能得到。一气之下,二十出头的戈雅只身离家,与江湖斗牛士为伍,一路打工去了当时的欧洲文化中心罗马。

      意大利自费遊学四年让戈雅眼界大开。颇有心计的戈雅在此期间还选择性地参加了多次绘画比赛。功夫不负有心人。1771年他在北部城市帕尔玛的一次竞赛中崭露头角,以作品《征服者汉尼拔》夺得二等奖。汉尼拔·巴卡(前247年-前183年)是北非古迦太基王国的著名军事家,曾率装备有大量战象的大军从比利牛斯半岛出发,翻越阿尔卑斯山进攻古罗马。此画兼有伦勃朗之遗风和佛洛伦萨画派的影响。但取材和命名却表达了同样是从半岛而来的戈雅之雄心。

图5:征服者汉尼拔 Hannibal the Conqueror (1770)。有点好奇的是画中竟然没有大象。

      获奖后的戈雅随即打包回了家乡。记得楚汉相争时,率义军拿下咸阳的西楚霸王项羽曾说过,“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虽然离富贵还有些距离,小有成就感的戈雅或许也有类似的想法。呵呵。留洋归来。戈雅很快就被同乡好友弗朗西斯科·巴耶乌 (Francisco Bayeu) 说服去了马德里,为他承接的皇家项目打工。踌躇满志的戈雅亦将巴耶乌漂亮的妹妹娶来为妻。

图6:戈雅自画像 Self-portrait by Goya (1771-1775)

图7:戈雅之妻 Josefa Bayeu (1800)

      戈雅分摊到的工作是为皇家壁毯工场的大型艺术壁毯绘制画稿。织成的壁毯则用于装饰当时马德里新建的大皇宫。戈雅本欲按意大利和法兰西风格来绘制画稿。但老国王卡洛斯三世却自有主张,要求他用反映西班牙民俗风采的生活画面来制作壁毯。

图8:马德里大皇宫前的广场

图9:皇家骑兵卫队

图10:皇宫卫兵换岗

      对于从小就喜欢遊山玩水的戈雅来说,这活儿无异于公费旅遊,真是求之不得。于是,在山川田园、幽谷林泉、溪流湖畔,情感丰富的年轻戈雅创作了大量色彩鲜明,气氛欢乐,动感强烈,具有洛可可风格的画稿。他的画少了些法兰西式的纤巧精致,多了点西班牙的圆浑粗放,生动如实地反映了十八世纪西班牙各阶层人士的日常生活,颇得老国王赞许。戈雅有关打猎的作品,也深受酷爱遊猎的王储 (即后来的国王卡洛斯四世) 喜爱。这为他们日后的友情埋下了伏笔。虽说为壁毯作画稿挣钱不算多,名气也不够大,但这一经历为戈雅日后大展宏图做足了铺垫。

图11:阳伞 The Parasol(1777)壁毯系列画之一。

图12:圣·安东尼奥, 佛罗里达的舞者 El baile de San Antonio de la Florida (1776-1777)

图13:葡萄丰收 La vendimia (1786-1787)

图14:玩偶游戏 El pelele (1791-1792)

    光阴似箭。戈雅这一画就是近二十年。由于他创作的《基督受难图》受到西班牙画界的赞许,他被聘为圣·费尔南多皇家美术院成员。今非昔比。当年就是这座学院拒绝给予哥雅奖学金,逼得他憋着一口气去了意大利。1785年,人到中年的戈雅又被推选为该院的副院长。艺术家的职业生涯开始一帆风顺。1788年,曾经的王储加冕登基。戈雅很快就被新国王卡洛斯四世正式任命为宫廷画师。此时的大皇宫已布置完毕,他的主要工作变为替国王及家人绘制肖像画。戈雅这一时期的作品多受委拉斯凯兹和伦勃朗的影响,但其个人风格也开始逐渐形成。志得意满的戈雅此时放出豪言:“世上仅有委拉斯凯兹,伦勃朗,和大自然堪称吾师“。

图15:基督受难图 Crucified Christ(1780)

图16:卡洛斯四世 (1748/11/11-1819/1/20), 波旁王朝的西班牙国王 (1788年-1808年在位)。

图17:马背上的皇后玛丽亚·路易莎 Queen Maria Luisa, on Horseback (1799)

图18:卡洛斯四世一家 Charles IV of Spain and His Family (1800-1801)。这幅画深受委拉斯凯兹《宫娥》一画的影响。甚至哥雅在画中所站的位置(左后),也几乎和委拉斯凯兹一样。但哥雅在此画中并未将国王一家美化,反而好像有一点嘲讽的意思。有评论家认为,画中的人物缺少皇家贵胄之气度,反而像是买彩票中奖的杂货店老板一家。

      钱多不压身。兼有宫廷画师和海归学者双重身份的戈雅也替许多朝中权贵、教会人士、以及民间殷实人家绘制肖像。既然是宫廷画师,收费标准自然不俗。定价除了依画幅尺寸大小外,还要视人数多少,是否画手而定 (需知手是很不容易画好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何乐而不为?此时的戈雅是春风得意,名利双收。

图19:María Ramona de Barbachano (1787-1788)

图20:Family of the Duke of Osuna (1788)

图21:Portrait of Mariana Waldstein (1792)

图22:Portrait of the Matador Pedro Romero (1795-1798) 斗牛士彼得·罗米诺

图23:Portrait of Doña Isabel de Porcel (1805)

图24:Doña Antonia Zárate (1811)

图25:阳台上的女子 Majas on a Balcony (1810-1812) 爱德华·马奈后来也画有一幅非常相似的作品。

      但福兮祸所伏。1793年初,邻国的法兰西大革命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并处于激进的雅各宾党人“恐怖统治“的前夜。此时的戈雅突患重病,持续地高热几乎使他丧生。虽然他最终侥幸地逃离死神,苏醒后的戈雅却发现自己几乎完全失聪。不过,听觉的丧失并未阻挡艺术家才华的迸发和职位提拔。三年后,五十岁的戈雅升任皇家艺术学院院长。1799年,他被依然喜爱打猎的国王任命为皇家首席画师。这也是当年委拉斯凯兹曾经获得的最高艺术职称。作为职业画家,戈雅的艺术声望此时达到了顶峯。

      寂静的世界也让戈雅的绘画达到了一种新意境。与顺利的仕途和体面的社会地位相反,此时的戈雅却产生了明显的悲观厌世之情。画风亦随之突变。往日宁静、美好、欢快的画面一扫而空。大批拥有黑暗色调的作品开始出现。

      举世皆浊我独清。失聪的戈雅开始用冷眼来看世界。他以畸变的人物面貌和形体、希奇古怪的动物、女巫、巨人等为代表,用带有晦涩幽默感的绘画方式,来挖苦讽刺天主教会的虚伪、贵族生活的荒唐、当政者的无能和政治腐败、民众因缺乏教育而产生的浑噩迷信和愚昧无知、以及理性沦落等各种社会现象。虽然这突变的画风是随着戈雅的身体和精神健康状况恶化而出现的,但其中的根本原因,即使在kou被学者专家们研讨了许多年后的今天,也尚未被世人所完全理解。

     为了更深刻地表达自己的内心感受,哥雅采用了当时流行的新型绘画方式和印刷技术,并尝试着成为一个印刷出版商。三位一体,肥水不流外人田。在1797至1798年间,他创作了八十幅铜版蚀刻画,并将其印制成一部《狂想 Los Caprichos》系列。他把这些画描述为“在任何文明社会都能够见到的各种小毛病和愚昧现象;习惯,无知,或私利已将偏见和欺诈行为变为人们的日常生活”。

图26:理智的睡眠产生怪物 The Sleep of Reason Produces Monsters (1797)

图27:疯人院 Yard with Lunatics (1793-1794)

图28:女巫飞翔 Witches' Flight (1797-1798)

图29:蠢驴的家谱 And so was his grandfather (1797-1798)。图中左侧下方的族徽暗讽贵族们炫耀自己的家世。

图30:女巫的安息日 Witches Sabbath (1798)

图31:巨人 The Colossus (1802-1812)

图32:魔鬼的油灯 The Devil's Lamp (1797-1798)

      但仅仅让人感觉沮丧惊恐的画作是无论如何卖不出好价的。购买《狂想》系列的人寥寥无几。这让新生出版商戈雅很头疼。更可怕的是,这些画引起了天主教会的强烈反感,被认为有攻击教会和宣传邪教之嫌。以专制残暴著称于世的西班牙宗教裁判所开始介入。他们搜集证据,罗织“恶攻“罪名,准备严惩戈雅。霎时间雷鸣电闪,大灾难要临头了。

      不过,祸兮福所倚。在江湖上行走的人多半都有些化险为夷的才能。戈雅虽然失聪,却依旧巧舌如簧。他不仅极力为自己的黑画系列声辩洗刷,还请出国王和王后为自己说情。更为精彩的是,他居然说服了国王来替自己付账,连印版带画册一起买去作为皇家收藏。戈雅从青年时代开始就与王子建立起的交情如今起了大作用。靠着这顶皇家保护伞罩着,戈雅总算是躲过了一场迫在眉睫的宗教迫害。

      愤世嫉俗并不意味着停止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戈雅在一次去安达卢西亚的旅途中,新结交了塞维利亚的阿尔巴公爵夫人(Duchess of Alba)。此后公爵夫人请戈雅替自己绘制了好几幅肖像画。其中最吸引大家眼球的,可能得算那两幅夫人分别着白裙和黑裙的画了。尤其是那幅举世闻名的戈雅一厢情愿之作。画中新寡的公爵夫人身段玲珑婀娜多姿,比丧夫前着白裙的她更多出了些许妩媚。她身着黑裙,腰缠红巾;左手叉腰,右手指地。地上书有 “戈雅独有 (Goya Only)” 几个大字。

      此画一反他病后的晦暗沮丧悲情,显露出戈雅与性格自由狂放的阿尔巴公爵夫人结识交往后所产生的欢悦之情。画中的留言更是揭示了他虽然仰慕,但又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复杂心态。戈雅此举在艺术史上可算是开天辟地。带动了后世无数的街头小青年们有样学样地在大马路上和路边墙上用喷漆刷出“xxxx, I love you”的字样。

      不幸的是,交往甚广的公爵夫人在一次聚会中突然神秘地去世。因当局怀疑她是被人谋杀,一时间搞得参加聚会的诸位客人都成了嫌疑犯,包括戈雅。结果据说是因王后吃醋,不满公爵夫人与当朝宰相曼努埃尔·戈多伊 (Manuel Godoy) 的亲密关系,派人下毒将她戕害。此案最后也就不了了之。公爵夫人的去世让戈雅很是伤心。“不思量,自难忘 ...... 夜来幽梦忽还乡……“。多年以后,去国的戈雅在法国波尔多时还依然对她念念不忘。

图33:白衣的阿尔巴公爵夫人 The White Duchess (1795。玛丽亚·卡耶塔娜是第十三世塞维利亚公爵夫人 (María Cayetana de Silva, 13th Duchess of Alba)。画中夫人右手指的是戈雅在画中的签名。 "A la duquesa de Alba Fr. de Goya 1795".

图34:黑衣的阿尔巴公爵夫人 - The Black Duchess (1797~)。她食指所指处有戈雅的画中留言:戈雅独有 (西语为:Solo Goya)。据说这幅画被戈雅慢慢悠悠地画了好些年。而公爵夫人至死也从未见过这幅画。

      无独有偶。戈雅还有另外两幅惊艳世界的孪生作品:《赤裸的玛哈 The Naked Maja》和《着衣的玛哈The Clothed Maja》。西语中的“玛哈” 为年轻女子之意。画中女子是首相戈多伊的情妇帕碧塔·图朵 (Pepita Tudo)。彼时的西班牙因为宗教原因,无人胆敢绘制和收藏女性裸体作品。戈多伊自恃势大,砸重金让戈雅替他绘了情妇的裸画。但他毕竟有些心虚,于是又让戈雅画了幅穿衣的玛哈。戈多伊将两幅画装上滑轮藏在府中。单独在家时放下裸玛哈细赏;如遇客人来访则赶紧拉起裸画,放下衣玛哈。天衣无缝。如此她上你下地藏猫猫了好几年。直到他政壇失势后被抄家,这场双簧才算收场。

图35:赤裸的玛哈 La maja desnuda - The Naked Maja (1800)。画中人应为帕碧塔·图朵 (Pepita Tudo)。但戈雅从未说明该画的模特究竟是阿尔巴公爵夫人还是帕碧塔。直到现在这也还是一个不解之谜。

图36:着衣的玛哈 La maja vestida - The Clothed Maja

      私下偷画裸玛哈后果很严重。教会很愤怒!戈雅因此第二次遭到宗教裁判所传讯。情况危急。但吉人自有天相。遇险的戈雅这次又有国王出面来替他说情。当年他替王子画遊猎图时结下的交情,如今再度发挥重要作用。否则这一次他也许真地是逃不过火刑柱了。幸运的戈雅不仅再次全身而退,还歪打正着地拿了个世界第一。《赤裸的玛哈》被认为是西方艺术史中第一幅不假寓言和神话传说之虚名,完全描绘世俗真人大小的女性裸体画。

图37:宗教裁判所特别法庭 The Inquisition Tribunal (1812-1819)。当时的西班牙宗教裁判所特别法庭残酷无比。可以随意地将所谓“异教徒”、“女巫”和他们认为违反教会规则的人处以火刑。图中被判火刑的犯人头戴锥形高帽,身穿画有地狱烈火的马甲,正在接受判决。

图38:犯人们被戴上高帽子,遭鞭笞游街羞辱。Déjà Vu.

      十八世纪末期法国发生的大革命对戈雅产生了很大影响。他曾经希望自由、平等、博爱的思想能够传播到西班牙,促进封建社会的改革和进步。但事与愿违。他的这一幻想很快就破灭了。1808年,拿破仑指令法军入侵西班牙,占领皇都马德里。西班牙军队和民众奋起反抗,但遭到法军的血腥镇压和屠杀。西人寡不敌众,遂发明了不对称的新式战法与法军对抗。举世闻名的“游击战“ (guerrilla war) 从此诞生。西班牙独立战争 (亦称半岛战争) 也因此成为了“人民战争”的鼻祖。半岛战争一直坚持到1814年英国统帅威灵顿公爵率军将法国人逐出西班牙后才算结束。

      战争时期戈雅留在了马德里。他亲眼目睹了战争给国家和民众所带来的巨大创伤和苦难。他的妻子也在战争期间(1812年)离世。戈雅虽然从未公开发表过任何对时局的见解,但他用类似于二十世纪战地新闻摄影的形式创作了《战争的灾难 The Disasters of War》系列画,用以表达他对半岛战争及五月起义 (Dos de Mayo Uprising) 的感受和看法。这些画最初显示的愤怒是明显针对法国入侵者的,但到后来则似乎变为对残酷战争本身的批判和鞭笞。而这在后世引起了不少的争议。戈雅当时就意识到这一题材的敏感性和危险性。他不仅将系列画中凶残的法军描绘得貌似沙俄的哥萨克骑兵,而且还将这些作品深藏不露。直到战争结束多年以后,这些画作才得以问世。而此时戈雅已经逝世多年。

图39:1808年五月二日 The Second of May 1808 (The Charge of the Mamelukes)。五月起义的第一天。反对占领的马德里民众向法军的马木留克骑兵发起进攻。马木留克骑兵是拿破仑时代法军中的埃及雇佣军。勇武凶残,经常被拿破仑用于在战斗中打头阵。

图40:1808年五月三日 The Third of May 1808。起义的第二天。反抗的西班牙民众和士兵遭到法军的残酷镇压和血腥屠杀。

图41:西班牙民众以血还血 - The Same《战争的灾难》系列画之一。图中的法军士兵被描绘成像沙俄哥萨克士兵一样的外形。

图42:占领军的“英雄”业绩 A heroic feat! With dead men! 《战争的灾难》系列画之一。

      众人皆醉我独醒。19世纪初西班牙所面临的困境让戈雅异常苦恼。战争虽然已经结束,但社会并未向前发展,甚至出现了倒退。在法国占领时期就已经开始实施的1812年宪法,被复辟后的西班牙国王斐迪南七世彻底废除。面对绝对的封建专制,天才狂人再次拿起刀笔针砭时弊。1815至1823年,戈雅完成了另一部惊世骇俗的蚀刻版画集《梦呓 Los Disparates》,再次揭露了当时西班牙存在的腐败、虚伪、荒唐、愚昧等社会现象。当然,这一切也还是悄悄地干的。戈雅非常清楚,这些画面一旦暴露,他必然有大祸临头,而这次不会再有皇家保护伞替他遮挡了。所以,这一组画也是在他去世近四十年后,才得见天日。

图43:妄飞 (A way of flying) -《梦呓》系列画之一。

图44:愚乐 (Merry folly) -《梦呓》系列画之一。

图45:被马绑架的妇人 (Kidnapping horse) -《梦呓》系列画之一。

      此時的戈雅感觉更加的悲观压抑和孤独无望。1819至1823年,几乎与世隔绝的戈雅在马德里郊外他那座被称为 “聋人寓所“ (the Quinta del Sordo, House of the Deaf Man) 的墙壁上,绘了十四幅以寓意战争,疾病,绝望和死亡的壁画。这些画显示出他对社会命运和自己身体及精神健康状况的忧虑。衰老的戈雅并未赋予这些壁画任何名称。他或许根本就无意将这些画作示人。在他去世之后,这些壁画被后人称为《黑色绘画 Black Paintings》。

图46:农神噬子 (Saturn Devouring His Son, 1819-1823)。《黑色绘画》系列之一,也是该系列中最令人惊骇的一幅。罗马神话中的农神听信先知的预言,为防止他的儿子夺取他的权力而将他们逐一吞噬。

图47:绝望小狗 (El perro, The Dog 1819–1823)。《黑色绘画》系列之一。

图48:女巫们的安息日 (The Great He-Goat or Witches Sabbath, 1821-1823)。《黑色绘画》系列之一。

图49:棍斗 (Duelo a garrotazos, Fight with Cudgels, 1819–1823)。《黑色绘画》系列之一。

图50:两位喝汤老者 (Dos viejos comiendo sopa, Two Old Men Eating Soup, 1819–1823)。《黑色绘画》系列之一。

图51:丽娥卡迪娅 (Una manola/La Leocadia, Leocadia, 1819–1823) 陪伴哥雅最后时光的女子。《黑色绘画》系列之一。

      终身生活在封建专制制度下的戈雅被认为是一个自由主义者。法国大革命启发了他对自由平等社会的想往。但他一生都受雇并依附于王室,从未公开发表过任何对于时政的见解。独立战争期间他还曾效忠于新国王约瑟夫·波拿巴特 (法国皇帝拿破仑·波拿巴特一世的胞兄) 和占领军。拿破仑战败后,西班牙王朝复辟。戈雅由于在战争期间的“合作者”行为受到质疑和批评。尽管他曾经支持和协助约瑟夫·波拿巴特对委拉斯凯兹的绘画作品加以保护,并且对民众公开展出;而且还为复辟后的国王斐迪南七世和英军统帅威灵顿公爵等人作过肖像画,但垂垂老矣的戈雅此时已不再受重用。有趣的是,他对复辟的国王和战争的胜利者似乎并无阿谀谄媚之意,反倒在他的画中对二人流露出一丝丝不易觉察的讥讽。这不禁让人回忆起他在早年创作国王卡洛斯四世全家福时所具有的幽默感。

图52:复辟后的斐迪南七世 (Fernando VII,1784/10/14-1833/9/29)。西班牙国王,卡洛斯四世之子。他曾经两次即位。分别为1808年3月至1808年5月(登基仅两个月就被拿破仑废黜), 和1814年至1833年 (拿破仑战败后复辟)。

图53:威灵顿公爵 (Portrait of the Duke of Wellington 1814)

      1824年,七十八岁的戈雅放弃了他在马德里的寓所,自我流放去了法国。同行的有比他年轻许多的女佣丽娥卡迪娅及她的女儿(亦有人认为是戈雅的情妇和他/她们的女儿)。此时戈雅的妻子已去世多年。在移居波尔多期间,年暮体衰的戈雅依然笔耕不缀。留下了《斗牛士系列》和《挤牛奶的少女》等晚期作品。

图54:着斗牛士装的戈雅自画像 (Self - portrait, 1790 - 1795)。帽檐上的蜡烛是用于晚间绘画时增加光亮所用。

图55:萨拉戈萨斗牛场内的莽汉马丁乔 (Temerity of Martincho in Zaragoza's plaza)。斗牛系列画的图注均由戈雅所著。

图56:标枪刺牛 (El Cid spearing another bull)

图57:骑牛斗牛 (The same Ceballos, riding another bull, breaks the "rejones" in Madrid's Plaza)

图58:阿瑞塔大夫与戈雅 Self-portrait with Dr. Arrieta (1820)。

图59. 时光老人和老妪 Time and the old women (1810) 图中两位迟暮的老妪一位身着当时流行的法兰西摩登时装,另一位则身穿西班牙传统女服。她们身后的时光老人手拿扫帚,正要将二位扫地出门。

图60:波尔多卖牛奶的女子 (The Milkmaid of Bordeaux, 1825-1827)。这是戈雅一生中最后一幅作品。

      此时的戈雅因中风而导致右侧肢体瘫痪。同时还由于视力衰退影响他继续绘画,因而感觉更加抑郁苦闷。1828年4月15日,八十二岁的戈雅在法国波尔多去世。一代艺术巨星悄然殒落。

      戈雅的遗体直到1900年才被运回西班牙。他被安葬于马德里郊外的圣·安东尼皇家小教堂。这座教堂的壁画都是他年轻时所作。蹊跷的是,移葬时人们发现哥雅的头骨居然失踪了!西班牙领事急电上司,询问如何处理。上司立马发回一个著名电报,“送回戈雅,无论有头无头 (Send Goya. With or without head)”。

      戈雅是18世纪晚期和19世纪初期最重要最杰出的西班牙画家,同时又是一位具有高度个人色彩的艺术大师。此外,他还阴差阳错地担任了那个时代的“政治评论家“和“编年史学家”。尽管他从未发表过任何评论时政的文章,他的《狂想》、《梦呓》、《战争的灾难》、和《黑色绘画》系列作品几乎起到了新闻报道和纪实档案的作用。这些画同时也是他的呐喊,是他的《狂人日记》和《离骚》。戈雅不属于任何传统艺术流派,也从未建立过自己的门派。但作为史无前例的当代艺术先驱,他对后世的浪漫主义、印象主义、现实主义、表现主义绘画都产生了巨大影响。他的画风不仅启发了爱德华·马奈、文森特·梵高、也影响了萨尔瓦多·达利、以及帕勃罗·毕加索等许多世界著名画家。同时,戈雅还作为一位伟大的现代肖像画家受到后人的尊重和推崇。

      二十世纪著名的意大利美术史学家利奥内罗· 文图瑞 (Lionello Venturi) 如此评价戈雅:“他是一个在理想和技法方面完全打破了十八世纪传统的画家,一个新传统的创造者。…… 正如古代希腊罗马的诗歌是从荷马开始的一样,现代绘画始于戈雅”。

      马德里的普拉多国家艺术馆收藏有弗朗西斯科·戈雅的一百五十二幅油画,六百多张素描,一百二十三件手稿和信件,以及部分版画印刷品。

 

——2019年10月10日,后记于芝加哥

p.s. 本文中所有的画作 (除图1外) 均出自戈雅之手,并且都来自网络。有兴趣的朋友们还可以在空闲之时观看有关戈雅的三部电影: 《Goya’s Ghosts》; 《Goya in Bordeaux》; and 《Volavérunt (The Naked Maj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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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文学城-逍遥白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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