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的幻灭与重生

今年对于托小猫来说，是有纪念意义的一年。因为年中某天，她坐在爸爸书桌前看电脑上的动画片，老鼐毫无防备地当着她的面拉开抽屉收拾东西。托小猫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抽屉的某个角落放着厚厚一叠她过去几年里以为早就已经寄给圣诞老人的信。

可怜的姑娘大惊之余，立刻做出了准确分析，然后就哇哇哭了。童话里原来都是骗人的……

我一边大骂老鼐毛手毛脚，一边使劲安慰她。她抽抽搭搭地说：“其实……我之前就已经有点怀疑了……”

她的怀疑一半来自同班同学Victor的机灵：这个男孩子在六七岁的时候表现出了侦察兵的天赋，在圣诞树边埋伏了摄像机，企图摄下来访的圣诞老人和他的麋鹿。可是第二天检查侦察结果，镜头里既没有鹿也没有白胡子老头，只有深夜鬼鬼祟祟来放礼物的爹妈；

另一半怀疑来自她奶奶的笨拙。据托小猫自己描述：“有一年圣诞节，在Grand-mère家，我早上到壁炉旁边去拿到自己的礼物，其中有两包，我还没打开呢，Grand-mère就说：这两包是一起的。打开以后，果然是同一套玩具。如果不是她自己放的，她怎么会提前知道这两包是一起的？”

怀疑归怀疑。托小猫始终抱着万一的侥幸，尤其是因为父母亲实在是太狡猾了。在过去的几年里，我们圣诞节都是离开自己家、到公婆家去过，但是我们每年都能做到在离开之前的瞬间，避开托小猫的视线，把礼物放到圣诞树下。等从爷爷奶奶家过完节回来，又刻意让她第一个进门，第一个发现那些礼物。这样，我们就有了不在场证明。在托小猫的理解里，我们是不可能有放礼物的时间的，那么放礼物的就一定另有其人。而她的所有亲戚家人圣诞节都跟我们在一起，因此也有不在场证明。所以放礼物的只能是从天而降的那个圣诞老人。

我们的周密安排使托小猫始终对圣诞老人抱着幻想，但是狡猾的父亲终于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那些理应早就被寄出去的信件的集体暴露，让托小猫的怀疑变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虽然她还是想不通礼物怎么会在我们不在家的时候出现在圣诞树下，但她已经明白这最多是个计谋，而不是奇迹。

托小猫哇啦哇啦哭了很久，热泪盈眶地与自己懵懂无知的儿童时代告了别。我们轮番安慰她，说：“乖乖你要想，爸爸妈妈这么多年以来费尽心思地给你维持一个童话，是很爱你的表现。你应该高兴我们这么爱你。”

她抽抽搭搭地说：“但是我还是难过……而且我还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时候把礼物放在圣诞树下的……”

我说：“这不正好吗。就让这一点继续保持秘密吧。现在，圣诞节送礼物就不再是个童话了，而是我们之间的一个游戏，这不是很好吗？”

每年十二月中旬，都是托小猫给圣诞老人写信索要礼物的时候。从一开始，我们就要求她，这封信必须用中文写（为什么呢？我们也说不清。可能因为圣诞老人是中国人？反正每年就这么含含糊糊混过去了）。今年我很担心，童话已经破灭，她一赌气，不再写了。没想到今天早上在家里，她居然欣欣然写了，写得还又快又好。誊写时甚至破天荒第一次主动注意到了文章的内部逻辑，根据文意，把一个本来很突兀的句子挪了个地方。

写之前她打开抽屉，看了看前几年写的信和圣诞老人的回信。我在旁边偷偷观察她，她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后露出了温柔的微笑。我赶快趁机说：“你看看这些信，有你小宝宝时候的，字都写得歪歪扭扭；也有后来写得好的。我们会永远留着做纪念，多好啊。你高兴吗？”

她点点头说：“嗯”。然后就开始写了。以往每年的抬头都是：“亲爱的圣诞老爷爷，……”今年的抬头是“亲爱的圣诞老爷爷和圣诞老奶奶，……”

“他们是两个人。所以要写给两个人。”她镇定地说。

圣诞老奶奶使劲抱了抱她，觉得怎么抱她都不够，怎么亲她都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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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的信和今年的信。去年还蒙在鼓里，今年是真相大白后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