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原来，吴夕这朵男人花还另有隐情。现在看来，他的父母问题要比我严重得多。我突然
有点贱贱的开心。
我肯定是笑出来了，所以吴夕白了我一眼。他灌下瓶子里最后一口酒道：“你也知道，
我上头有三个姐姐。你说，那时计划生育那么严重，我爸妈还是想要儿子，为了生我，
家里房子都被拆了。可谁想到，唯一的儿子却是个……”
“放心，”我安慰道，“你的姐姐们也同样可以传宗接代的。她们不都结婚了吗？”
“我爸妈要是能这么想，大概就不会有我了。”他叹了口气。
我黯然。沉默了一会，问道：“那你会结婚吗？”
“应该不会吧。”
我微笑起来，这才是我的老友吴夕，如果他真迫于压力找女人结婚的话，我会很失望的
。我又问道：“那你会向你父母出柜吗？”
“没想过。”他又叹了一口气，“能瞒一天是一天喽，走一步算一步吧。”
我点点头，问道：“我是不是你第一个出柜的对象？除了你那个圈子里的朋友外。”
“是，你是我现实生活圈子里唯一出柜的对象。”
我又笑，补充道：“只不过，花了你十年。是不是已经十年的观察，你终于得出我可以
信赖的结论？”
吴夕显得有点不好意思：“不是，我是怕……”
“好了，”我笑着打断他，打趣道，“我知道你是怕失去我，我对你很重要！”
“你是对我挺重要的。”
我又笑了起来，道，“其实我今天挺惊讶的，但我惊讶的不是‘吴夕是gay’。而是，
‘竟然十年后，吴夕才告诉我他是gay’。你应该早就知道，我完全能接受同性恋。”
“我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人们对事情的接受程度要比你想象的来得大。其实你可以试着
跟你父母谈谈，他们或许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那不一样，你受教育程度和开放程度比他们高太多，我都怀疑他们有没有听过同性恋
。”
“也许他们没听过，”我道，“但是你也没有给他们机会，因为你觉得这完全不可能。
我想指出来的是，还有一种可能性是，你担忧过多了。你看，你在明明知道我能接受的
情况下，都还要隐藏十年。”
“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吴夕道，“如果你是同性恋，你会告诉你父母吗？”
我一愣，想到千里之外的彭老头和彭老太，打了个寒颤。果然是说得容易做得难，朋友
还好，他们不接受大不了就不往来了。可父母就只有一双，怎么可以拿他们来冒险。我
苦笑了一下，道:“但我一定不会让我以后的小孩为难，如果他是同性恋的话。”
吴夕笑了一下，道：“我其实还有一个消息想告诉你。”
我忙吞下嘴里的可乐，道：“说。”
“我交男朋友了。”
有了前面的消息做铺垫，这似乎是水到渠成的事，我并没有太多惊讶。我笑了笑，仍称
职的八卦道：“帅不帅？有没有照片？哪里人？做什么的？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吴夕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相片给我：“我觉得他挺帅的。”
手机屏幕有点小，看不太清楚，但我觉得胖胖的，五官似乎还端正，但没什么特色。撇
撇嘴道：“情人眼里出西施。”
“他是真的挺好看的。”吴夕有些不满。
“好吧，”我说，“照片太小，看不清楚。下次你带他本人来给我瞅瞅……要不，这周
六怎么样，周六晚上一块吃饭。”
“好啊。”
吴夕的脸上洋溢的一种名叫“幸福”的神情，我愣了愣，随即又微笑开来，道：“你很
喜欢他？”
“是的。”他笑出了大白牙。
“你们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我好奇起来。
“今年二月份在一块的。”吴夕道，“网上认识的。”
“那种gay友论坛？”我问，“你敢相信那上面的人？”
“其实也没你想的那么夸张，我上的那个还算正规吧，注册时要实名的。”
我点点头，笑道：“所有要实名的论坛我都是pass的。”
“我以前也担心过，但我们这种人，除了在那里认识朋友，还有什么途径呢？”
“还有酒吧。”我想想道，“不过gay吧好像更不靠谱。”
吴夕苦笑。
“你以前还交过男朋友吗？”我问，“鉴于这一个你才交两个月，而你发现自己的性向
已经这么多年。”
“两个。”吴夕拉开嗓门对楼下喊道，“服务员，再来一瓶喜力。”
楼下的服务员应了一声“好呢”，我等着吴夕继续说话。
“一个是在大学的时候，会计系的一个，高我们一级。另一个是我在杭州的时候。”
我皱皱眉：“大学时候你也交过男朋友？那个时候，你不成天跟在徐洪涛后面转悠吗？
我也没有发现你有过啥神秘约会啊。”
“其实我都不知道那算不算谈恋爱，我们很少见面，一周也就一次左右吧，主要是没啥
感觉，在一起一年多也就分掉了。”
“你当时的感觉在徐洪涛身上。”我现在全明白起来，笑道。
徐洪涛也是我们同班同学，外形不错，在我们广告班满是歪瓜劣枣的男生中，不多的比
较端正的一个。不过，还是不如吴夕，我私心的认为。
今天似乎是吴夕的大招供日，他笑了起来：“那个时候是挺喜欢的，特别大一大二的时
候。”
“后来不喜欢了吗？”
“后来就有些烦他了。你也知道徐洪涛的个性，粘粘乎乎的，有时候很不男人。”
“呵呵。”我又笑了起来，“杭州那个呢？”
“那个并不是杭州的，只是当时我在杭州。也是网上认识的，我们就见过几次面而已，
都是他从外地去杭州，也没啥感觉，后来就分掉了。”
我点点头，打趣道：“所以，现在是你第一次有感觉的恋爱？”
吴夕想要说什么，电话却响了起来。他看了下手机屏幕，笑了起来，道：“喂……我现
在同大学同学在南锣鼓巷呢……对，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我晚上会回来吃饭的，你
在干吗呢？……哦，中了，中了多少啊……一百块啊，很不错啊，恭喜……好，晚上见
。”
等他挂了电话，我有点暧昧的道：“男朋友？”
“是。”吴夕笑道，“他刮彩票刮出一百块钱，打电话向我报喜。”
“也许他花了两百块才刮出来。”我这人一向小人之心。
“没有，十块。”
“好吧。”我叹了一口气，“既然你男人中奖了，你也给我买瓶酒吧。”
“你不是酒精过敏吗？”
“我高兴痒高兴全身起疹子不行啊？”我突然凶了起来。
“你怎么啦？”吴夕有点茫然。
“突然不爽啦。”我叹道，“好男人突然少了一个，潜在竞争对手突然多了一个，孤家
寡人突然只剩下我一个！呜呜，我不活啦。”
吴夕哈哈的笑了起来。
我瞪了他一眼，认真的道：“我说这些是真不爽，可不是为了娱乐你。”
“好啦，”吴夕拍拍我的背，安慰我道，“我又不是那种重色轻友的人，你不会孤家寡
人的。我保证，我对你一定随叫随到。”
“那你今天晚上陪我吃饭！”我立马道。
他似乎没料到我反应这么快，顺着梯子就往上爬，一时间支吾着没有接话。
我“切”了一声，又瞪了他一眼，“得了吧，好在我也没期待。”
吴夕有些尴尬，没有接话。
我道：“你还记得异性普通朋友间流行的那套俗套的说辞吗？我以前也对你说过的，就
是如果我们都到了四十岁，你还未娶我还未嫁，我们就一起凑合一下。”
“记得啊，”他道，“怎么啦？”
“你当时居然还答应，你太过份了。我到了四十岁不能正正经经的嫁了已经够惨的了，
好不容易凑合着嫁了，还嫁个同性恋，你好意思吗你。”
“放心，你会嫁出去的。”
吴夕说这话的时候，服务员正好送喜力上来。那是一个长得挺漂亮的男生，二十岁的样
子，瞅了我一眼，嘴角忍着笑意。
我无所谓，我早就已经被岁月练就得皮糙肉厚，这种小事情丝毫无法捍动我那条就尴尬
的粗神经。我冲他微微一笑，还故意眨眨眼，小男生有点不好意思的下楼了。
目送他下楼，我叹道：“我觉得我已经进化成怪阿姨了。”
“是退化，怪阿姨！”吴夕鄙夷道。
我认定他是假正经，道：“他长得还不入不了你的眼吗？那小模样俊俏的，搞不好他是
中戏的学生，明日之星啊。”
中戏就在南锣鼓巷的巷子里，所以这边学生很多。我一直觉得猥琐文青们喜欢聚集到这
里来的原因，除了所谓老北京唯一残存的巷子的标签和相对便宜的消费水平外，还有一
个就是可以看看养眼的漂亮MM。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肤浅，我是有家室的人，路边的野花怎么能随便采？”
我不屑：“能让你闻闻就不错了，还想采。怪阿姨我都只是瞧瞧，假正经怪叔叔你在想
什么呢？”
吴夕素来没有我牙尖齿利，这些年来大概连皮脸也不如我厚了，所以败下阵来。我们又
聊了一会，我还陷在追忆和感慨的情绪里，无由得真的生出一丝伤感。见我安静下来，
吴夕也没有再说什么。“咕哝咕哝”的灌下半瓶喜力，然后叫服务员买单。
还是刚才那个服务员，他拿了张单子上来，道：“72块，谢谢。”
吴夕没有看，直接付了钱。
“你是回家吗？”他问我。
是回住的地方，我在心里偷偷的更正。我微微一笑，“嗯”了一声。
“那我送你去地铁？”
“不用，你不顺路，直接回吧。”我道，“下次带你男人出来让我见见。”
“好。”吴夕笑道，“下周吧。”
我又微笑了一下，点点头。两人一道走出那家小店，吴夕展开他在店里强忍了一会的笑
容，问道：“你听见了吗？刚刚我们下楼的时候，那个小孩小声说了一句，怪阿姨再见
。”
“是吗？”我一愣，我刚刚陷在自伤情绪里，完全没有听见。于是自嘲道：“白白被调
戏了，那死孩子真没眼力劲，也不知道给我打个折。”
吴夕也突然感性起来，有点语重心长的味道：“放心，不单打折，你以后会遇到一个心
甘情愿为你提供免费服务的人的。”
我扑赫一笑，转过身就往前走，然后伸出手会背后招了招。
“那88。”我听见吴夕在我背后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