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升二年级那年从虹口区搬到徐汇区，就在复兴中路上，徐汇区第一中心小学对面的
弄堂里。但是我没资格上一中心，那是重点小学，我作为插班生，又住在地段不太好的
弄堂，只能去不太远的另一所普通小学，复兴中路小学，而我的同学也大多是弄堂里的
孩子。偏偏住我家隔壁的小哥哥能上一中心，因为他爸爸“路子粗”，把他弄进去了。
那时候我父母是“双职工”，我大概从三年级开始就自己挂着钥匙上下学了，反正学校
也不远，过一个十字路口就到了。小学也没什么课外班，下午三点半就放学了，作业也
不多，小孩子就在弄堂里玩，跳橡皮筋、躲猫猫。我们曾经还在楼后面的下水道附近捡
到过一只死老鼠，我想用削铅笔的刀去解剖它，结果当然是连皮都没割开，刀太钝了。
我最喜欢去的还是弄堂深处的街道阅览室，在一个人防地下室里面，分里外两间。一间
的书给大人看，都是字，厚厚一本本，另一间则都是小人书，我在里面看完了全套的《
丁丁历险记》。我人生第一本大厚书也是在那里读完的，那是一本《人猿泰山》。阅览
室旁边好像是个街道工厂，经常有废弃的塑料配件扔在外面，我和同学们常跑去那里捡
来玩。
学校的功课乏善足陈，老师的素质也挺一般的。我是个脾气倔强的孩子，因为识字早、
读书快，看了很多课外书，所以有时就跟老师的意见相左，尤其是颇为看不起一位貌似
没什么文化的教自然科学的中年女老师。甚至于有次她上课，我还朝她翻白眼，嫌她上
得不好。学校地盘也很小，操场就是一块水泥地，周长恐怕只有250米，下课了大家就
疯跑去抢唯二的两张乒乓球桌。我记得还有攀登架、单杠和竹竿，但我不擅长任何体育
项目。
不过我们有个不错的图书馆，是半开架的形式。书架的每层外面用两块玻璃上下封住，
中间留一道手指能伸进去的缝。我们只能看得到书名，看不到内容，需要哪一本，就用
手指从那条缝里伸进去，把那本书顶出来，在里面值班的高年级同学就知道我要哪本，
抽出来借给我。那些书主要还是儿童读物，有些是科幻类的。我记得有本书是叶永烈写
的，好像叫《神秘岛》，里面有可以让人返老还童的药剂，还有砍下人手掌开指纹门的
情节，让我大开眼界，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我家里也有一些书，比如一整套《十万个为什么》，我反反复复看，挑里面感兴趣的，
看得懂的，尤其喜欢里面关于现代物理学的知识。还有些应该是我爸年轻时的藏书，大
多数是西方文学名著和通俗读物，如《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福尔摩斯探案
集》，都小心地用纸包着，但我不记得我看到过我爸曾经读过其中任何一本。他那时候
忙于上班，天天早出晚归。我妈在出版社工作，家里还有一些她们单位的样书，都是些
关于文学常识的小册子。我没事就去翻那些书，虽然一开始都看不懂，但翻来翻去，也
慢慢都看进去了。其中还有一本《妇产科》，是我的生理卫生启蒙书。
我在学校里的成绩不太稳定，因为总是粗心，小时候我爸还盯着我练口算，错一道罚十
道，但从我四年级开始他就不管我学习了，考得不好也就是说我两句，大概也是因为工
作忙。学校功课一点都不难，我把大量的时间用在玩和看课外书上。因为我比较忤逆师
长，一直不得老师喜欢，终于等到五年级，才有了个赏识我的语文老师。我的作文经常
被表扬，但其实就是很低级趣味地用排比句，堆砌成语。五年级开始有各种比赛，我莫
名其妙被学校推荐去参加区里一个语文比赛，事先完全没准备，得了一等奖。有一天又
忽然被叫去参加华罗庚金杯奖，也完全没准备，通过了初赛没过复赛。
就这样懵懵懂懂的，我迎来了小升初考试。我们是上海第一届小学六年级到初中去上，
所以五年级末就要考试。虽然老师那时候好像挺强调要好好准备的，但学校的学习气氛
并不很浓。那时候我们这块“学区”只有两个区重点，位育和市二，就隔着一条马路，
据说位育偏理科，市二偏文科，两个学校差不多，相互间的竞争关系就好像清华之于北
大，哈佛之于MIT。我就心心念念想去位育，因为我觉得我理科好。因为我的语文比赛
得了区里一等奖，我还能加五分，所以我自信满满地去考了。考得并不十分理想，裸分
比分数线高了一两分罢了。我们那一届考进位育大概也就三五人，考进市二的人更少。
大部分大概去了普通中学，甚至更差的所谓的垃圾中学。我的小学同学就此都失联了。
而进了位育我才发现，我的同学大部分都来自重点小学，比如襄阳小学。刚进中学我第
一次英语考试不及格，因为襄阳小学教过国际音标，而我们学校根本没教过。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人生转折点其实是1989年夏天的小升初考试。我在自己还没意识到
的时候，从一个弄堂小学考到了优质中学。从那以后，我没有经历过一次正儿八经的全
国考试，初中直升高中，高中直升大学，本科直升研究生。就好像拿到了入场券，接下
去就随便玩了。现在想起来，不禁有点后怕。如果那年我考试失常了，我又会去哪里呢
？更大的后怕是，如果我没赶上小升初考试，后来划片了，我被莫名其妙划到一个普通
中学去了怎么办？但是人生是没有假如的。出身于一个普通人家，信息和资源都十分有
限，所以也就这样无忧无虑地生长着。现在回想起来，我小学时代最大的收获可能就是
因此而获得了自我学习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