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怎么办 （三）

前年底的时候，我去百慕大度假。 那里的冬日温暖舒适，细腻的沙滩在阳光的照射下，竟能泛出一层浅粉色的光晕，据说，这是一种当地特有的珊瑚礁经过千万年海水的淘洗留下来的颜色。我躺在无人的海边翻看Dan Brown的新作《Inferno 》，当故事的谜底终于揭开，深受马尔萨斯人口论影响的生物科学怪人，被地球人口爆炸的前景困扰，为了拯救人类的未来，发明散布了绝育病毒。。。我掩上书，抬头向淡兰色的海水望去。这时，一道晶莹的绿光从水中反射出来，仔细一看，是一条二三十斤重的大鱼正在礁石的缝隙中扭动寻食，那鱼头顶圣诞红通身鹦鹉绿，艳丽异常。那天晚上，电视里传出消息说，新年之夜，上海外滩被蜂涌而至的看灯人流挤的水泄不通，进而发生严重的践踏死伤事件。

 

人类学家通过对DNA、化石和气候变化的研究了解到，差不多是在六万年到八万年前期间，有一支极其微小的原始人群落穿过非洲，将他们脆弱的根脉植入到亚洲，然后以此逐渐繁衍扩散，产生了现在分布在全世界的当今人类。构成当时那支走出非洲现代人类祖先小群落的，不过是100到200人的数量规模。根据社会人口学家统计，七万年以后，在十九世纪起始之初，由这一百多精力旺盛的先人留下的后代子孙的人口总数终于突破了人类历史上的第一个十亿。接下来，地球经过了一百二十多年，到了1927年，第一个十亿翻倍到了第二个十亿。以后，经管中间经历了一次死亡超过六千万人的世界大战，但到了1974年，世界人口又翻了一倍达到四十亿，而这次翻倍只用了四十七年。现在预计全球人口以此为基数的下一个翻倍点，八十亿的出现会是在2024年前后。也就是说，现在人口增长的大概节奏是，每经过一个完整的中国生肖属相轮回，地球上就会增多十亿张嗷嗷待哺的嘴。

 

就在地球上人口总数的第一个十亿即将来临的前夜，英国经济学家马尔萨斯发表了他名噪一时的人口增长学说。用简单的话语来概括马尔萨斯的论点就是，以线性比列增长的生活资料必然不能满足以指数比列增长的人口需求；除了饥荒战争瘟疫等天灾人祸能做到一些悲剧式的平衡调控外，节育则是人类不得不采取的自主控制手段。但是生活在工业革命时代的马尔萨斯没能预见到后来的科技进步给农业带来的巨大效益，尽管经历了不少跌跌绊绊，全球范围的粮食生产还是支撑住了这一百多年来的人口飞速增长，避免或减缓了许多重大的人道主义灾难发生。但这种效益还能延续多久呢？而且，虽说自二次世界大战以来，我们的星球上已经在超过七十年的时间里没有发生大规模的人类相互屠杀事件，但小范围的劫难却从未间断过。1994年发生在卢旺达的种族屠杀就是马尔萨斯预言的最坏情况的真实例证： 人口增长导致环境恶化，于是粮食减产资源耗尽，接下来敌对部族之间的生存大战爆发。。。

 

马尔萨斯本人并不是一个全面优生的样本，他患有先天性唇裂，但这并不妨碍他活了68岁的高龄，这在平均寿命30多岁的十九世纪初中叶也算是古来稀了。因此那个时代的人难以预料的另一件事情是现代科技使得人的寿命大大加长。据生命科学专家推测，现在，在发达国家和地区，一半的2000年以后出生的人会活过100岁，一半的2007年以后出生的人会活过104岁。这消息让人听起来真是喜忧掺半，总的说起来好像是忧大于喜：这样的话，地球上的人口负载就受到双重挤压，一方面我们要面对越滚越大的绝对出生率问题，另一方面我们不得不直视突如其来的人口老龄化问题。手心手背都是肉，面对有限的资源，作为一个大国之君，真也不易妄断割舍。但无论如何，总得有人去地里干活啊，所以中国突然的二胎解禁政策当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事已至此，问题的焦点就又绕回到我们前面谈过的话题了，这么多人，喂他们什么东西吃？到时候地主家也没余粮了，那我们怎么办？于是有人想到了海洋，这是因为现在地球上有三分之二的人口，大致三十二亿人，是沿绕在离海岸线160公里的地域里居住生存，有道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向海洋要资源当然是一条便捷的出路。但是，对我们来说这想法好像来得太晚了点。经过几十年掠夺性捕捞和毫无节制的污染排放，中国近海珍贵的自然渔业资源多已被破坏殆尽。四五十年前，渤海湾盛产一种举世无双的野生大虾品种，好像是它们总是雌雄成对地一起巡游觅食，雄虾求偶时会将自身的一种软壳环状器官挂到雌虾的身上，像是定情的婚戒，因此得名对虾。我十岁以前有幸尝到过一次真正野生对虾的滋味，那种鲜美使我至今垂涎难忘。后来，这种渤海珍品就从市场上慢慢消失了，先是说这东西是中国特产，外国人喜欢，我们要支援亚非拉革命去换取外汇。后来，环渤海一代工农业发展腾飞，大量的污染物不经处理地排到海里，使这个昔日碧波荡漾的中国内海几近成为一滩死海，于是对虾绝迹了。我曾在网上读到过有人描写舟山渔场捕鱼开禁季节的夜晚，几十里海域被照的明如白昼，上千条鱼轮围剿捕捞的壮烈场景，看了让人惊心动魄。人，为了利益为了生存，到时候真是顾不了许多。

 

即使是远离人口稠密工业污染严重国度的外海，海洋生态恶化的趋势也是非常严重的。大气层中，人类排放的二氧化碳最终会有30%消解于海洋中，这使得海水的酸度近年来一直呈上升趋势。我们知道，酸是钙的天敌，那些以钙为自己天然防护外壳主要成分的珊瑚和贝壳类海洋生物，正在面临生死的考验。而这会对其他海洋生物带来多米诺骨牌式的连锁厄运，因为有一半的其他类海洋生物是依附珊瑚礁的生态存在的。现在的海洋整体酸度是五千万年以来最为严重的，即便是全体人类达成共识，明天起停止一切污染物的排放，要使海洋酸度恢复到正常值的范围，自然界至少要等一万年。

 

加州理工学院的地球物理学教授（Planetary Science and Geology）Bruce Murray 博士说，我们这代人非常的特殊，因为我们现在所经历和见到的情景再也不会发生了！事情的发展可以用一个装着一只细菌的瓶子来形容，假如这只细菌以每分钟增加自身数量一倍的速度繁殖，倒数第五分钟的时候，3%的瓶子满了。到最后一分钟时，半个瓶子满了，等全满了再也装不下的时候，午夜钟声响起，你已经没有时间意识末日的来临。如果有人在2分钟前意识到了问题，急忙又去找来另外三个瓶子，那么，按现有的速度，12：02分时，四个瓶子又都满了。可是人类到哪去找另外三个地球呢？设想一下，以现在我们所观察到的节奏，一百五十年以后这个星球上可能会背靠背挤着600亿人口，那些经过几十亿年储藏在地壳下的能源已经被耗尽，所有的海洋生物已经绝迹，陆地上的物种也所剩无几，只有这600亿人孤独地守候着地球，等待着下一个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