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底几时才能笑?!

先生是墨守成规的中式老夫子，大宝又偏偏是死嗑逻辑的西式小杠精，他俩一搅局，好好的一顿晚餐总是弄成硝烟弥漫，炮火连天。崇尚和谐圆润的小宝常被他们震得倒了胃口。而那正在兴头上吵得欢腾的两人往往还特没眼力见，面对小宝愤然离桌，竟全然不解，并同时招呼:"咋这就吃好了？！哎回来呀，这菜你还没尝哪!"

我这个做仲裁的总也为难。明明心里向着大宝，每每被她的反唇相讥逗得扑哧偷笑，却又拿不准做妈妈的是否应该适当压制她的咄咄逼人之气。虽说先生的陈词滥调不光孩子不解，连我都厌烦，但是看着他节节败退，只靠君君臣臣的可怜威严维持着脆弱的理念，我这妻子的心又实在不忍。我一会儿安抚这边厢，一会儿赞同那边儿，一会儿给大宝中翻英让她理解爸爸，一会儿给先生英翻中帮他懂得女儿。

每轮调解完毕，我松懈之余都略微有点自我陶醉: 跟这俩过日子，没点儿情商还真拿不下哩！上帝说，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但愿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每回给辩论双方做最后总结，都要强调: 所有的分歧都是浅显表象的，所有的共同才是本质根深的; 所有的争执都是情感升华的，所有的战斗都是爱意成长的。但是看到他们父女一分钟后又抱成一团的亲密无间，我又酒醒，敢情自己的调停张罗纯属多此一举: 哪有情商什么事儿啊，原来血缘的力量才是无穷的，我这个外姓人，白瞎操心不是！

小宝冲我挤挤眼:"Mommy, listen to their laughter now! Do you know the word FRIENEMY? I see daddy and JieJie are just like that. They love each other too much that they have to wage a war to let go some feelings, for the sake of their own survival. Otherwise they would be burnt out! "" 可真对呀，小宝!"我回答:"以后甭管枪林弹雨，咱们照吃照喝! 可不能让那对冤家毁了咱的岁月静好!"

今晚好像又得出事，估计是累积了几日的亲亲爱爱又开始浓烈得化解不开，需要一场对峙来疏通倾泻一番。这不，我和大宝边用餐边商量下学年选课的事，先生来挑事儿了。

爸:"娜娜，爸告诉你啊，学校虽然好，但现在笑都太早，人这辈子路长着呢。"

娜:"OMG，就知道又是这话! 我Kindergarten得奖时你说这话; 三年后我考上gifted时你说这话; 再五年之后我上高中你又是这话。我敢说，将来我进大学你必说这话，我工作就业你还说这话。那你倒是告诉我，到底几时才能笑?!"

爸:"那就是嘛！人哪，到了八十岁的笑，那才是真笑!"

娜:"八十岁才让笑?! 外婆外公过了八十岁后倒是真的笑了，可是没有多久就又哭了！所以按照你的说法，其实就是一辈子不能笑!"

大宝溜出口后马上意识到，提外公可能让妈妈伤感，于是主动偃旗息鼓，匆匆上楼去了。

我呆坐回味他俩对话。先生用"笑"来做比喻: 年少的"笑"多有自负轻狂，目空一切; 年老的"笑"方是千帆过尽，心想事成。西方长大的孩子自然不明其理。作为父母这般提醒孩子并没有错。一直以来，我自己也都是"笑到最后"的信奉者和实践者。

而大宝理解的"笑"，与我们不同，乃是指尽性，尽情，尽意地活出灿烂，仿若夏花，不负年华。对这，我半生已过，却从没有好好思考。父亲的离世，一下子把脆弱，无常，苦短的人生本质，清楚地展现给我。今天的我，完全懂得大宝的困惑: 我到底几时才能笑?!

妈妈曾经难过地说:"也许我们不该把日子，过成了这样的美满啊！"是啊，父母一辈子沟沟坎坎，直到晚年才真正盼来了漫天彩霞。可是，美满即意味着终了，电影，童话不都是这样结尾的吗？

圣经说“我们经过的日子都在你震怒之下，我们度尽的年月好像一声叹息。我们一生的年日是七十岁，若是强壮可到八十岁，但其中所矜夸的不过是劳苦愁烦；转眼成空，我们便如飞而去。”这样看，我们可以真正开怀畅笑的日子，实乃屈指可数。所以，

不要等圆满，在残缺的时候就笑吧;
不要等花开，在浇灌的时候就笑吧;
不要等春来，在飘雪的时候就笑吧;
不要等富贵，在清贫的时候就笑吧;
不要等爱情，在寂寞的时候就笑吧;
不要等终点，在路上的时候就笑吧！

一眼瞥见客厅桌上大宝随手扔放的毛笔诗抄，来自每周的中文学校。我拿起，一句一句读出大声。阿门，阿门！第一次，我对中国古典诗词的意境如此认同，如此推崇。今后，当我提醒大宝学海无涯，天外有天，谦卑做人，谨慎行路的时候，我也会告诉她：不要错过任何一个生活赐予的庆典，为自己干杯，为自己骄傲，想笑就开怀地笑吧，你已经很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