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山日记（15）之4月9日

4月9日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与从事的工作性质无关。捞好处的方法很多很多，不一而足。工作出现纰漏，有人选择担当和补救，有人选择逃避和推责。推责最常用的方式，当属甩锅。甩锅的人多了，就跟打排球一样，你扣球，我拦网，球飞来飞去，人人都怕球落到自己的场地里。从工作到生活，常常看到甩锅。

今天上午，我帮组里的韩国小哥审核程序。他该做的工作很简单，无非就是加上几个合理性检验，以确保变量在正确的范围内。做好这个工作，关键不是软件开发的技巧，而是要懂得其中的物理机制。说句调侃的话，韩国小哥的物理可能是跟地理老师学的，凡事儿都知道个大概，但是样样儿都不深入。正是他一次又一次地跟我们算糊涂账，我才不得不参与这些工作，厘清物理过程，提出解决方案。在昨天给他的邮件里，我把方案写得清清楚楚。他只要写几行程序，就能交差了。之所以我没有动手写程序，是因为真心想帮他，给他一个向组里证明自己的机会。他若再不显示出工作能力来，怕是会影响到工作的稳定了。

早上起来，小哥早把程序发到了我的邮箱，并抄送几位相关的同事。一位同事已经回信了，用的都是反问句。很明显，小哥没有把我们交代给他的事项都做好。我打开他的程序一看，顿时明白同事为什么送了那么多问号给他。小哥写的程序就像一瓶子韩国泡菜，菜叶子和汤汤水水搅在一起。我耐着性子研究他的代码，想搞清楚他的逻辑。没用三分钟，我的耐心就消耗完毕。这哥们儿不但在梦游，而且还在手抖。看来他根本就没理解我们交代的工作。写的程序更是让人火大。一个IF语句，逻辑判断就写了6行，每一行还都包括啰里啰嗦的计算。这还不说，我们的计算单元分成四层，哥们儿没有用循环，而是一层一层地写IF语句。难不成我下次把计算单元分成100层，他再写96个IF语句？

这样的程序，完全没有审阅的必要。我直截了当地指出问题，建议他重写。没想到，这次韩国小哥没有像以往一样，写上两页纸来辩解，而是简洁地接受了我的建议。不过，在邮件的末尾，他没忘说上这样一句：之所以程序写的不规范，是想和组里的伊朗大哥保持相同的风格。这个程序最早是伊朗大哥写的不假，可人家已经交接工作一年多了呀。韩国小哥这么一句话，就把黑锅甩到了伊朗人头上。我不想掺和他们的是非，只交代他周五务必把重写的程序发给我。当然，我完全可以想象，下周开组会，伊朗人肯定会把黑锅送回去。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这哥俩儿要把用来甩锅的一半精明用在工作上，他们就没必要担心将来的研究经费了。

老百姓喜欢甩锅，大人物更喜欢甩锅。美国的新冠肺炎大流行，我远在中国的父母多次批评川普总统没有及时采取措施。老爸老妈不了解美国的政党政治。美国的各级领导，他们只知道川普。国家出了问题，他们就简单地认为是领导人没把工作做好。最近，国内的亲人朋友比我们还关心美国的形势。为了回答他们的问题，我花了点儿时间回顾了三月份以来的一些新闻。我发现，政治人物的言论可以简单归结成一场甩锅大战。纽约的疫情最为严重，而三个纽约人甩锅也是新闻的焦点。一个是纽约人川普总统，另外两个分别是纽约州长科莫（Andrew Cuomo）和纽约市长白思豪（Bill de Blasio）。

基于我的观察，美国形势严峻到现在这个程度，川普，科莫和白思豪都要付一些责任。首先，他们都有相同的失误：低估了新冠病毒的危害。1月22日，美国出现第一例确诊，川普在回答记者提问是否担心瘟疫大流行（pandemic）时，说道：“No. Not at all. And we have it totally under control. It’s one person coming in from China, and we have it under control. It’s going to be just fine.”如果说美国政府不相信中国的媒体，总统当时还不了解新冠病毒有多可怕。那么在韩国和意大利都大爆发之后，总统在三月初仍然在举行选举集会，他更在3月7号公开表示：“No, I’m not concerned at all. No, I’m not. No, we’ve done a great job.” 3月15日，美国确诊人数超过3000人，总统说：“This is a very contagious virus. It’s incredible. But it’s something we have tremendous control of.”虽然认识到了新冠病毒的传染性，他还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从后来的数据上看，疫情早已失控了。

现在，科莫是美国的政治明星。他一手在指挥纽约抗疫，一手在进行危机公关。不可否认，科莫的演说能力要胜过川普，或者说科莫的公关团队，要胜过白宫的团队。同样是人口密集的经济发达地区，加州早起形势比纽约更严峻，但是后期抗疫效果应该是远胜纽约的。当然，这与加州高科技产业发达，居民在家远程工作仍然可以维持经济运转有关。不管是纽约州，还是纽约市，其经济特色与加州差别很大，宣布居家令或者旅游限制，不亚于经济上的自杀。所以，科莫和白思豪在新冠病毒爆发之初，仍然以抓经济为主，他们都在对公众的演说中，压低病毒的危害，以图维持经济发展，社会平稳。

3月1号，科莫宣布了纽约市第一例确诊，一位三十几岁的妇女从伊朗感染了新冠病毒。他对这一事件轻描淡写，安抚纽约人说没什么危机（The general risk in the state remains low.）3月2号，科莫再次表示，纽约经历过大阵仗，现在已经充分动员，完全准备好了应对疫情。纽约疫情失控后，科莫开始在演说中批评川普，说他故意淡化（downplay）了病毒的危害，造成了美国的大流行。说道淡化危害，也必须算科莫自己一份儿。终于，在3月31日，科莫承认：“We underestimated this virus.”之前，在周边地区为防止疫情扩散，清查和拦截纽约客的时候，科莫还称这样的举措为战争行为。对于联邦政府政府对纽约州可能采取的措施，他还用“联邦不要向纽约宣战”的措辞加以反对。

YouTube上有一个视频（https://youtu.be/1JZ0Ruh89f0），收集了纽约市长白思豪8次访谈，全部都是在淡化病毒危害，以期维稳保经济。3月2日，他称新冠肺炎为“flu”，告诉纽约人该干嘛干嘛，不要乱了阵脚。在纽约市开始爆发后，他还在说，病毒几分钟就死，不会给公共区域造成威胁。3月9日，谈到意大利关闭学校，他更信誓旦旦地说，这样的事情在纽约绝对不会发生。3月10日，这个大哥还在说，新冠肺炎跟感冒（common flu）一样，歇两天就好，不用担心传染。真不知道他的逻辑在那里。就算是流感，也得预防传染吧。到了3月29日，让记者请他回顾过去的言论时，他换了个语气，说要一切向前看，专注于挽救人命。

对于疫情，川普总统、科莫州长和白思豪市长都有判断失误。截止到今天为止，美国有17,620个人死于新冠肺炎。这三个政治人物是不是多少要为现在疫情的规模负点儿责任呢？他们的答案当然是“不”。川普总统说，纽约州长做得不够。纽约州长说，纽约死人是因为川普支持的不够。纽约市长说，川普总统连个手指头都不愿意动一下，去帮助他的家乡纽约。总之，在纽约州长和市长的话里，纽约新冠肺炎死亡数字的背后，是川普总统的不作为。写到这里，可以把国家大事和我们组里工作小事联系到一起。出了问题，总之是别人的错；工作成绩，都是自己的好。

今天，我开车在教堂山和Durham转了一圈，看到百业凋零，一片惨淡。其实，不管是总统、州长还是市长的维稳行为，都是可以理解的。一旦发布居家令，会有成百万上千万的人失去工作，没了收入，家庭陷入困顿。不管是为了国家利益，还是个人的选举利益，经济都是他们必须要考虑的事情。然而，不可理解的是，在中国、韩国和意大利都陷入举国危机的时候，为什么这些政治人物还一再地误导民众呢？每个政治人物后面都有专家团队，很多平民百姓都意识到的危险，为什么政治人物却视而不见呢？究竟专家误导政治人物，还是政治人物一意孤行，我们就不得而知了。现在，民主共和两党还在互相攻讦。民主党说：一切都是川普的错！川普说，你们都是撒谎的媒体！如果对骂能够解决问题，你们就撒着欢儿骂吧！最后，赞一下加州州长。对话和合作，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方向。

今天是个大风天，写了一首打油诗留念：

急风嘶吼破云开，
枝摇叶舞花乱怀。
遮天松蕊纷纷下，
蔽日黄粉滚滚来。
居家未忘忧天下，
瘟神弹冠普天哀。
数字曲线寻拐点，
清明谷雨扫疫霾。

“新冠杯”甩锅大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