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杂记

回乡杂记

回家的时候，每天都陪母亲到处走走转转，出出进进被邻居们看见，都来和我们打招呼，说的最多的就是那句：“小棉袄回来了！”有几位老太太，很羡慕地拉着我和母亲说：“看看，看看， 有闺女多好！我就没个小棉袄！”母亲很大方地把我送了人情，说我离得远，有和没有也没什么两样！

我们搬来这里的时候，我已经上大学了，所以我对邻居并不熟悉，但是她们都认识我，可能是平素听母亲说过，她还有我这么一个女儿，所以每次我的回来，都是上上下下，前后左右的一个话题：“老董家那个闺女回来了！”人们看见我好像不怎么习惯，都远远地上下打量我，好像我长着三头六臂似的。可是也有几个人对我很熟悉，而且特别友善，因为母亲是他们的照顾主。

对面那个卖菜的，夫妻两个都特别喜欢和我说话，问寒问暖，还不时夸赞母亲，说母亲仁义，说母亲从来不抱怨他们的菜贵。母亲在家里也常说，人家的菜虽然贵一点，可是人家给你送到家来了，你要嫌弃贵你就别买。所以，母亲从来不跟任何人抱怨他们的菜太贵，而他们也总是照顾母亲。母亲去买菜，他们总让母亲在他们的加热按摩椅子上坐一会，说一会家常。有时候，他们自己会和母亲说，今天的葱太贵了，少买一点，过两天就便宜了。或者在母亲买菜的时候送上一小把香菜，并告诉说这个菜出锅的时候要加一点香菜才好吃。其实母亲不会做饭，也从来不做饭，但是母亲喜欢买菜，我想她是喜欢到他们的店里去，和这一对夫妻还有他们的子侄们谈谈天，听听他们说邻里的一些八卦杂闻。母亲可是从来不参与意见，她听了，会意地笑笑，拿了菜就走了。所以，这些人又说母亲好，从来不说别人短长。母亲回到家可是和我议论一番刚才听到的趣闻，也会品头论足地说说笑笑，可见母亲不仅知书达理，也是普通的小女人。

沿着菜店走几步，就是一个早点铺，卖豆腐脑，豆浆，烧饼，韭菜盒子和各种烤制的面食，也是夫妻两个照顾着生意，他们还有一个看样子在上小学的儿子。这一家三口，都是圆圆的，红红的苹果脸，叮当骨碌的大眼睛。爸爸和儿子整天笑呵呵的，见了任何人都热情地招呼，只有那个妈妈的眼睛总瞪瞪着，从来也不笑。我去买豆腐脑，带着一口小锅，我一进去那个男人就说: “呦，姐你回来了！老太太挺好的哈！” 他给我盛上豆腐脑，一边还说，他知道，只要香菜其他都不要。然后又再盛一点豆腐放到我的锅里。赶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她从来也不和客人搭话，自顾自地做她的生意 。我也知道， 她给的豆腐脑，比她老公给的少，每两碗要少出半碗。可是没有关系，就是她给的少，我和母亲，还有保姆三个人都吃不完。母亲吃惯了他们家的东西，觉得安心，顺口，这就值得了。多点少点，还有谁在意呢！再说，那一对虎头圆脑，笑容满面的父子让人见了就开心！

母亲的窗下，还有一个卖南京板鸭的老太太，我相信她一定比母亲年轻，应该在七十岁以下，但是老人家因为每天在户外风吹日晒，加上由于面瘫而扭曲的脸，所以显得比较苍老。她在母亲楼下大概也有十多年了，刚来的时候，她有一个小棚子，夏天可以遮阳挡雨，冬天可以略避风寒，可是自从来了新市长，天天吵着闹着要整理市容，就把街上小摊贩的棚子都拆了。无奈，老人家有卧病在床的丈夫，尚未娶亲的儿子，只好推着小车在风里，雨里，雪地里谋生。这次回家见到她时，她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眼里含着泪，说她的丈夫又中风了一次，不能说话了。这个世界的繁华热络里，总有小人物哭红的眼睛。好在老人家的儿子非常孝顺，每天早上是他送母亲来，晚上接母亲回去。这一天里，他就四处去找各种活干，希望能有一天母亲不再需要这样劳累。

我的母亲总请她在天气不好的时候到家里来坐，可是老人家不肯。一来怕错过了生意，二来也是老人家做人的本分。红尘中的一粒细沙，自可以在太阳下闪烁！

最近母亲又有了新的朋友，发廊里的帅小伙。

自从去年回家，母亲就说带我去发廊洗头，洗得又好又便宜，然后还给吹干，我一直没有放在心上。这次，母亲特地叮嘱我，洗澡的时候不要洗头，她带我一起外面洗，又好又便宜，然后还给吹干。

从家出来，步行不到两分钟就是一家发廊。近前一看，确实干净体面，主人，就是那个又高又帅的小伙子，早已经迎出来，并把母亲搀了进去。母亲给我们做介绍，小伙子左一个姐，右一个姐地叫我。他耐心地给母亲洗头，跟母亲东拉西扯地说着家常，说他妈回去种豆角了，说他妈把他儿子也带回去了，说他媳妇单位里来了新头头，说龙沙小学旁边有个楼那天着火了，来了好几辆消防车。。。。。。等到给我洗头的时候，妈妈就在旁边夸这个小伙，说他热情，说他会做生意，还说她原来洗头的那家怎样不爱搭理人，洗个头就说一句话，就是告诉多少钱等等。我这才意识到，母亲来是为了和小伙子，还有他的妈妈聊天，听一些不是每天在她身边的人讲话。

是啊，人老了，世界就变小了。幸好有这些远街近邻的，让她有些“社交”的快乐！好在母亲现在上网了，网络一开，世界无限精彩！不过，我还是鼓励母亲每天都出去走走，从这些善良的人们那里听一些笑话还有好话，享受小城里还没有被势力和金钱吞噬的人心，人性和人情！

妈妈，女子木木夕！

                                    2016年05月12日晚20:58

                                    荷兰  Apeldoorn 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