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下的埃及行(11)：地中海新娘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被闻一多先生盛赞为“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的《春江花月夜》以清丽的笔调勾勒出了江潮连海、月共潮生的美景。明月朗照着每一个春江，也朗照着与之相连的大海。如果说大江大河是文明的诞生地，那大海则是另一处文明的诞生地。可是，把世界上所有的大海加起来，也比不上被戏称为“上帝遗忘在人间的脚盆”的地中海对人类文明的贡献。

地中海旁的亚历山大

地中海旁的亚历山大

这片宛如水槽的海域说是海，却像湖，亚非欧三大洲的大陆把它环抱。西部通过直布罗陀海峡与大西洋相接，东北部通过土耳其海峡和黑海相连，而东南部经苏伊士运河与红海沟通并连接印度洋。重要的是，它的东边和南边是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和埃及，那是上帝对人类最早的馈赠。在这排山倒海般的优势中，犹太教派生出的基督教和伊斯兰教曾在这片海域生根发芽；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和古埃及文明及以克里特岛为代表的爱琴文明，还有以马耳他为代表的巨石文明等都在这片海域开花；面向大海的腓尼基人和迦太基人、纵横于西亚的赫梯人和波斯人、将民主思想留给后人的古希腊人和开创了地中海时代的罗马人，及把所有人都“包了饺子”的阿拉伯人和土耳其人都先后在这片“世界文明的摇篮”里厮杀角逐，其中就包括战无不胜的马其顿人－亚历山大大帝。

这位深受古希腊文明影响，31岁就建立当时最大帝国的大帝在他一路东征，终于抵达“世界尽头和大外海”的过程中，也把古希腊文明传到了他马蹄踏入之处。不过，在他征服小亚细亚、黎凡特和叙利亚后，他突然南下，以兵不血刃的方式占领了埃及，并以阿蒙神之子的名义加封法老。为什么他必须要占领埃及？为什么他一定要法老的称号？是因为埃及的富庶还是他身上真有神的基因？没有人知道。人们知道的是，他挥师埃及之时，在埃及的最北部，被罗马人称为“我们的海洋”，被古埃及人称为“伟大的绿色”的地中海岸，建立了一个影响后世千年的城市－亚历山大城。在这里，古希腊文明与古埃及文明和犹太文明相互碰撞，相互融合。之后，一个多姿多彩的希腊化时代在古埃及这块沃土上如初升的朝阳，放射出万道光芒。

地中海

地中海

地中海旁的亚历山大

遗憾的是，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亚历山大大帝终究逃不过归天的宿命，没能看到这万道光芒。这万道光芒，离不开他归天后瓜分他帝国资产的托勒密，也离不开托勒密王朝的各位法老。在托勒密王朝，亚历山大城就像一个待嫁的美丽新娘，吸引着地中海岸的无数“新郎”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那么，“她”是如何成为地中海岸千娇百媚的新娘的呢？

托勒密执掌埃及后，先讨伐肥得流油的叙利亚，又把地中海中的塞浦路斯归为己有，还把势力向北扩展到爱琴海南部。凭借自己的丰功伟绩，这个据说写了一部关于亚历山大最好传记的托勒密成功加冕为法老并铸造了刻有自己头像的第一枚硬币。同时，他继承了亚历山大大帝的衣钵，继续建设亚历山大城。从此时起，这个面对波澜壮阔的地中海，背倚波光潋滟的迈尔尤特湖(Lake Maryut)的海港城市成为地中海地区最大贸易集散地和最大海港，正式成为埃及这个“富婆”最宠爱的“闺女”。当托勒密二世把都城从孟菲斯搬到亚历山大城并为了纪念他父亲，规定每四年在亚历山大城举办一次大型节日庆典活动，用盛大的排场来展示他众多的财宝，去呈现富饶的托勒密帝国时，亚历山大城就像插上了腾飞的羽翼，以势不可挡之势，在物质、科学及文化领域达到最高峰，逐渐取代古雅典，成为希腊化世界无可置疑的最伟大城市和学术科学中心，让亚历山大城成了百家抢的“新娘”。

地中海旁的亚历山大

地中海旁的亚历山大

从古希腊文化中吸收精华，特别是建筑和装饰艺术等方面精华的亚历山大城，完美呈现了古希腊建筑风格。长方形布局，街道笔直，垂直相交。长6千米，宽30米的主干道横贯东西，城市面积是古雅典城的3倍以上。这个“新娘”，拥有4千座宫殿、4千个公共浴室、1千2百个花园和4百个剧院，还有博物馆、图书馆、神庙、竞技场和广场等公共设施。凝聚了古埃及文明和古希腊文明结晶的“新娘”一“出生”就声名远扬，特别是举世闻名的亚历山大灯塔和亚历山大图书馆的落成，更让这个地中海岸的城市声名鹊起，千年不衰。而埃及的希腊化时代，正是从亚历山大图书馆开启的。

亚历山大图书馆

亚历山大图书馆

如果说亚历山大灯塔是指引船只航行的灯塔，那亚历山大图书馆则是指引人类文明前行的灯塔。这两个灯塔是地中海文明的太阳，是亚历山大城各项成就的最高代表。其实，由托勒密一世和二世联合打造出的图书馆只是亚历山大博物馆的一部分。最初是“缪斯神庙”的博物馆原属皇宫，仿效雅典哲学学校而建，由庞大的建筑群和花园组成。除了宏伟的图书馆以外，博物馆还有展览厅、讲演堂、餐厅和宿舍、天文台和动植物园等。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博物馆还是一所大学，内分数学、文学、天文学和医学四个学科，有院士，也有学生，这些被聘任的院士除了高薪外，还会被提供免费的膳食、住宿，也不用交税。优厚的待遇和宽松的学术氛围，让很多领域的顶尖大师们从托勒密王朝到罗马共和国和帝国，再到拜占庭帝国，都前仆后继来到这里，在众多领域里耕耘并取得了非凡的成就。植物学奠基人和三角学之父曾在这里工作过；地理学之父在这里不但确定了地球圆周的长度，而且第一个采用经纬系统编制出了世界地图，还编制了675颗星的目录；数学家欧几里德在这里写出了被奉为数学圣经的《几何原本》；百科式的大学问家阿基米德在这里发现了直径和圆周的比率及螺旋理论和重心率及阿基米德螺杆。此外，“太阳中心说”在这里出炉，解剖学也在这里面世。恩格斯说：“精确的自然研究只是在亚历山大时期的希腊人那里才开始的，他们为人类科学的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

亚历山大图书馆

亚历山大图书馆

文学上，开创了后世拉丁语田园诗先河，后成为欧洲文学中主流体裁的《田园诗》、哀歌体的代表作《起源》、古希腊后期流传至今最长的一部史诗《阿尔格船英雄记》、埃及祭司曼涅托编写《埃及史》等都在这里写就，而唯一有记载的希伯来文《旧约圣经》也在这里被译成希腊文。这本书的译制完成，对基督教的推广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里还产生了世界上最早的目录学和文献学。

被托勒密王朝法老们用重金和心血浇灌出的亚历山大城是古希腊文化的最后集中之地，是古希腊文明最后的璀璨之花。而这“璀璨之花”，离不开世界上最早的博物馆，当然也离不开世界上最大的图书馆。

亚历山大图书馆

亚历山大图书馆

心有宏图的托勒密法老们，凭借着埃及的富有，立志要把亚历山大城建成第二个雅典。除了不惜血本吸引大师们，让他们用丰硕的学术成果滋养埃及这片沃土以外，也开始实现知识总汇的梦想。在法老们的带领下，埃及举国上下掀起了狂热的搜书潮，甚至任何一艘经过亚历山大港口的船只都不放过，只要是船上有带字的纸片都有可能被收入馆藏。通过重金收购、扣押商船上的原稿，复制等手段，图书馆成了当时世界上藏书最多、文种最多、书目记录最全的图书馆，实现了托勒密一世要“收集全世界的书”的梦想，最盛时藏有约70万卷书，几乎收藏了所有古希腊著作，还有部分来自波斯、希伯来和印度的手抄本，及成千上万的纸莎草文献及皮纸抄本，另外珍藏着很多真迹和孤本，包括古希腊三大悲剧作家的手稿真迹、欧几里得《几何原本》的原件、亚里斯多德的手稿，还有荷马的全部诗稿等等。

丰富的藏书促使更多学者来到这块学术的乐土，锤炼知识的精髓。他们矗立于人类精神家园的制高点，让亚历山大城一举成为世界文化的中心，各种文明在这里融汇成了人类发展史上最壮阔的交响诗篇，响彻历史的星空。

亚历山大图书馆

亚历山大图书馆

可是，耀眼的星辰突然陨落，就像《相对论》里那句最富诗意的一句：“光在大质量客体处弯曲”。没人知道这个图书馆是怎么消失的，很多人说是火灾，但它竟一个石块也没留下，考古发掘也不见任何踪迹。它就这样神秘地消失了，来有影，去无踪。

虽然没人知晓这个展现东西方文化交汇窗口的图书馆的真实“芳容”，但这个魅力四射的图书馆却在2002年被重建。如果说我因为看过了欧洲众多城堡，所以盖贝依城堡的美还没有让我惊得掉了下巴，那当我看到亚历山大图书馆，特别是进入到它的内部时，我简直可以用“惊为天人”来形容它。这是我见过的最大、最美的图书馆，没有之一。在差不多处处脏乱差的埃及，居然有这样一块圣地，我都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亚历山大图书馆

亚历山大图书馆

跟盖贝依城堡一样，亚历山大图书馆也位于海滨大道旁，只是中间隔了一条吵闹的马路，这让它只能远远地倾听涛声拍岸。它跟盖贝依城堡就像孪生的姐妹，撑起了亚历山大城最繁华的区域，也撑起了亚历山大城最蔚蓝的天空。

这个意大利式建筑的图书馆离我们停车的Mobil加油站不远，旁边有一个两层楼的小储蓄所。我们进去换汇，发现门口站着好几个保安。当我们被带到二楼时，我发现这里的主管都是穆斯林女性，而且英文很好，这让我对埃及的感觉有些不一样。因为疫情的原因，图书馆只允许相当于平时客流量一半的人进入，而我们下午到的时候，当天的门票已售罄。我们被告知第二天9点开始卖票。第二天，我们提前5分钟来到，看见售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包着头巾的女生排成一排，男生排成一排，然后我们又开始经历Egyptian time。9点07分，还不卖票，我有些着急。刚好看到一位领导模样的人走出来，我向他询问，他把里面的人叫出来跟我说话。里面的人说9点15开始卖票，我说不对，昨天有人告诉我9点，那个人说你排第一位。在埃及还能加塞儿，我也就不客气了。结果那个人进去了就开始卖票，时间是9点10分。

亚历山大图书馆门前

亚历山大图书馆门前

由挪威设计师设计的亚历山大图书馆，由一个白色的图书馆主馆、一个黑色的球形天文馆和一所服务大楼组成。这三座向地中海倾斜的圆形建筑，象征着古埃及的太阳神，也象征着包罗万象的宇宙，同时跟以前建的亚历山大圆形港口相呼应。在圆形建筑中，有一条轴线贯穿倾斜的柱体。沿着轴线，图书馆一边伸出地面，而另一边却降到地面以下，代表了太阳的运行轨迹，也代表了古埃及天文历法方面取得的杰出成就。

黑色的球形天文馆被建在铺设瓦片的大广场上，与被水池围绕的白色图书馆主馆形成两个区域，就像埃及固有的，可以形成强烈对比的水和沙漠。天文馆在广场中央下沉，就像从月球上看到的地球。图书馆主馆的顶部是半圆形的穹顶，斜面镶嵌着玻璃帷幕。在花岗岩砌成的墙上，镌刻着世界上50种最古老语言的文字、字母和符号。整个图书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一轮斜阳，象征着普照世界的文化之光。

亚历山大图书馆内的博物馆

亚历山大图书馆内的博物馆

亚历山大图书馆内的博物馆

这个图书馆主馆内，还有盲人图书馆、博物馆和会议中心等，是一个多功能的建筑。直径达160米的阅览室，是世界上所有图书馆中最大的，可以容纳2000位读者，还有200个独立的小房间。每天太阳在屋顶划出拱形走向，透过天花板上伊斯兰文化中特有的蓝色和绿色玻璃，把一缕缕蓝白绿相间的自然光投射在阅览室内。那柔和的光线洒在阅读者的身上，似是神灵的爱抚。而天花板上装有蓝绿玻璃的大窗户是倾斜的，这既保证了足够自然光的汲取，也避免了书籍被阳光直接照射，造成损害，而且从各个角度射来的光线都先被照射到走廊上，然后向上反射到天花板，最后才反射到大厅里，确保了光线的均匀分布。阅览室内，十四层挑空的阅览平台上配备着设计简约明朗的现代化桌椅和电脑设备，其摆放的位置、顺序都异常准确，从而使室内有一种秩序的平衡感。其旁是如同瀑布般陈列的书库。书库内珍藏着视听资料、手稿真迹和图书珍本及很有收藏价值的书籍，其中包括中国捐赠的《中国通史》、《中国药物大全》、《二十四史》等。

这个图书馆的造型和布局，我怎么看都像一个奢华的剧院，根本颠覆了我对图书馆的认知。在到处破破烂烂的埃及，这样一个与其环境极不匹配的现代化图书馆，堪称是天外来客，难怪女儿说即使在这里学习一天也不会觉得乏味。

“地中海新娘”

“地中海新娘”旁的餐厅

餐厅里的午餐

“复活”的亚历山大图书馆不知道可不可以与神秘消失的古典图书馆相提并论，但或许为纪念拥有“地中海新娘”称号的亚历山大城，一个名为“地中海新娘”(Sea Bride Statue) 的雕塑在图书馆对面被揭开了面纱。雕塑取材于古希腊神话中宙斯化作神牛引诱腓尼基公主，让公主骑在他背上，将之带到克里特岛，成为他新娘的故事。新娘搂着宙斯的脖颈，侧卧在他怀中，还有象征白帆的四根桅杆。整个雕塑活泼开放，很“欧洲”，跟信奉伊斯兰教的埃及很不搭。

在“新娘”的旁边，有一个外表很不起眼的Cafe餐厅，但里面却别有洞天。面积极大的它紧挨着地中海岸，但海岸上散落着垃圾。可惜了这么美丽的地中海，餐厅的主人不能每天打扫一下，给客人一个愉悦双眸的就餐环境吗？我们就在这里，吃着勉强是美食的地中海餐，听着拍岸的涛声，想起《荷马史诗》中说的：“滔滔大海中，航船剪破大海”，耳边飘过那首歌，“做好衣裳，办好嫁妆，做个新嫁娘”。亚历山大城，这个因亚历山大大帝和托勒密王朝而艳光四射的“新娘”，在趋之若鹜的“追求者”中，会花落谁家呢？谁又是她一见倾心的“新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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