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小猫的中文（六十六）

我与托小猫在家乡的街上走，遇到我父母一位老同事。寒暄几句后，那阿姨说：“你女儿都这么大了，你还像个大学生！”
我得意坏了，转过头来跟托小猫说：“那个奶奶说我年轻！”
托小猫淡淡地说：“你只是矮而已。”

托小猫迷上了广场舞。每天傍晚七点半雷打不动地去广场上报到，跻身一群中老年妇女之列，跳满一个小时。
领舞的是一个在我们十字街上开手工布鞋店的女人，跳得很好。
托小猫艳羡地说：“我真是想不到，一个卖鞋的居然跳舞跳得这么好！”
我说：“她为什么这么努力地教大家跳舞呢？”
托小猫说：“一定是为自己的鞋店做广告。”
老鼐说：“一定是想让大家把鞋子早点跳破，好去买她的鞋子。”
这父女俩真是青出于蓝而始终输于蓝。

白天经过广场舞老师鞋店时，托小猫悄悄对我说：“咱们走慢点，我要看看我的偶像不跳舞的时候在做什么。”

我和老鼐发现了仙魔神剧《宸汐缘》，每天追看。
张震一飞来飞去，我就说：“帅呆了！”
托小猫从我们身边经过，不屑地说：“帅什么帅，他从来都不笑，一张干巴巴的脸。”

托小猫背诗：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荫里白……白日曛。”
我说：“您太客气了。干脆，绿杨荫里白帝城？绿杨荫里白居易？”

我说：“同样是送别，王维多悲观啊：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高适就乐观多了：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托小猫说：“王维送的人确实没有高适送的人有名嘛。谁让他不会弹琴。”

用“值得”造句：“老师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我不是值得尊敬的人。”
用“购买”造句：“从二月到四月，我们家不去餐馆，为的是省钱来购买去中国的五张飞机票。好可怜。”
用“收缴”造句：“第二次世界大战时，侵略法国的德国士兵收缴了许多食物，把法国人给气晕了。”
用“误会”造句：“每次妈妈找不到做饭手套，就会骂我十分钟。骂完后，我堵着耳朵叫：‘你误会我了。’”
用“虎啸狮吼”造句：“老师骂我的朋友法勒克时，她的声音很像虎啸狮吼。”
用“极目远眺”造句：“在自行车上坐在爸爸身后时，极目远眺的我只看得到爸爸的T恤衫。”
用“若无其事”造句：“妈妈砸碎了奶奶的杯子，她就用最快的速度打开电视，若无其事地边看边喝酒。”
我对托小猫造句的要求是：只要句子通顺，用词准确，不必符合事实，尽可以胡说八道。所以托小猫当年才造得出“我放了一个屁，世界上所有的水都倒流了”这样的句子。
但是我同时要求她：立意可以屎屁尿，但用词要尽量书面语，这一点还需努力。

给她解释“沉浸”的用法，费了我老鼻子劲。
我问：“你知道‘沉浸’是什么意思吗？”
她迟疑地回答：“就是集中注意力？se concentrer？”
我：“你看这两个字嘛。顾名思义，沉浸的本来意思就是泡在水里，相当于法语的être baigné dans……”
她立刻造句：“我沉浸在大海中。”
我：“……可是现在用的都是比喻的意思了，你不能说‘沉浸在大海里’，只能用在一种摸不到的东西上，表示被这种东西紧紧包围……”
她立刻造句：“我沉浸在法国中。”
我：“……不能是具体的地理！只能是一种抽象的……抽象你懂吗？比如行为、声音、感情等等……”
她立刻造句：“我沉浸在吹笛子中。”
我：“……好像也不行。好像不能是个动词……你可以说“我沉浸在笛声中”，但是不能说‘我沉浸在吹笛子中’，而且你只能沉浸在别人的笛声中，不能沉浸在你自己的笛声中……”
她立刻造句：“我沉浸在妈妈爱我中。”
我：“……都说不能是个动词了！这句话改一改可以，改成个名词。”
她：“我沉浸在妈妈的爱中。”
我长舒一口气。总算造对一句。我说：“再来一句。”
她：“我沉浸在鞭炮声中。”
我：“……好像也可以。但是这就需要你喜欢这个鞭炮声。对了，沉浸的三个条件：1.这是一种摸不到的东西；2.这种东西是外部环境或者别人加给你的；3. 你还得喜欢这种东西，不舍得离开它。比如你不能说‘我沉浸在痛苦中’。”
她愁苦地看着我，说：“我沉浸在糊涂中。”
我愁苦地看着她，觉得我也沉浸在糊涂中了。

托小猫看着自己大脚趾甲上的指甲油，突然问：“为什么我的趾甲油过一段时间就只留下了上半部分呢？难道……底下这部分白趾甲是新长出来的吗？”
我：“是啊。你不知道吗？你以为趾甲是怎么长的？”
她：“我以为趾甲是从上面继续长呢。这么说，趾甲长长的时候，是整个趾甲都在动吗？啊呀真吓人啊。”

托小猫问我：“什么是‘美术’？”
我说：“就是创造出来的、看得见摸得着的、美的艺术。”
这个定义实在很差，但我急中生智的水平也就这样了。
她沉默一会儿，问：“我不能算是美术吧？”
这奇葩问题搞得我猝不及防，说：“你当然不是美术。你画的画是美术。”
她说：“我不是美术。我是美女。”

托小猫吃完饭，推开面前的盘子说：“本乖不吃了。”
看我没反应，她只好提词：“你要问我：‘乖尊，你不饿了吗？’”
本妈认为你这种自诩为“乖尊”的行为很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