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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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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之前我对他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他是二十世纪初的印象派大师,擅长画跳芭蕾舞
的小姑娘。可是,在他画展的长廊里,慢慢从他早年画作走到他晚年画作的展室,仿佛
他的一生可以用脚步穿越过一幅幅画作的方式度量。我突然想换一种方式理解他,就从
他二十多岁作于意大利的一幅自画像开始。这个戴一顶平顶帽的年轻法国男人,算不上
特别英俊,有一点消瘦,目光里流露出淡淡的忧郁,而紧绷的唇部线条又显得严肃。我
想象他站在我的面前,应该是个不多话,甚至有点害羞的男人,衣着整洁,双手却有着
油彩的痕迹。我跟着他,看这个最初梦想成为古典派写实大师的年轻画家,为自己的家
人,亲戚,朋友画像,为罗马街道行乞的老妇人画像,这些人是坐着的,或者静静地站
立;他花了大量精力刻画他们的脸:每一条皱纹,眼睛与鼻梁的轮廓,睫毛下的阴影,
真实的可怕。这是很好的肖像画。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倦了。他扔下画笔去画室外走
了一圈儿,他看到流动的风,翻涌的云彩,几个少女从集市回来笑着追逐对方。他突然
意识到,在静止的画像之外,还可以有一个动态的充满韵律的世界。而用画笔去捕捉下
这些瞬间,该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儿啊!
他喜欢女性的身体。女性的身体曲线充满陌生而神秘的魅力,是作画的上好素材。他在
想象中描绘性别的战争:斯巴达的年轻男女赤裸着身体分成两个阵营对对方进行挑战;
战争中骑着马的士兵劫掠沦落村庄的女子;他用铅笔在纸上打草稿,画出每个人的姿态
:他们的手臂,他们的腿,头部与身体的比例;他乐此不疲,他发现,描绘身体比描绘
面容是更有趣儿,更富有挑战性的事情。他喜欢。他画工作台前偷偷打哈欠的缝衣女工
,浴室里的女仆,酒吧里喝醉的陌生女子,还有橱窗后面站成一排等待接客的妓女,赤
裸着丰满苍白的身体,目光里有些麻木,对自己的赤裸毫不在意,并不觉得羞耻。在他
的笔下,妓女与缝衣女工并没有区别,她们都是靠自己的努力艰难生活的女人。
在巴黎,他偶然接触到芭蕾舞,观看演出并对芭蕾舞演员的动作产生了兴趣。他还不富
有,不能够像有钱的马术俱乐部男性成员一样在后台随意出入接触舞者。事实上,他描
绘的许多芭蕾舞排练场景都是基于书本中的场景。他用铅笔在纸上一遍遍规划演练着舞
者的每一个动作:身体的结构,弯曲的力度,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把握的恰到好处,充满
科学的严谨性。这时的他是三十五岁的男人,没有了意大利自画像时期的青涩,目光依
然深沉甚至有些忧郁,可是手指握着铅笔在纸上涂抹时那样专注的神情又是那么的性感
。他说,其实我不是一个印象派画家,我是个写实主义者。我描绘芭蕾舞,不是因为它
那种与生俱来的上流社会的光环,而是想表现舞者生活中真实甚至并不美丽的一面。他
画缠满绷带的直立的脚,画因为肌肉拉伸产生的强烈疼痛而用手捂住额头的舞者,反反
复复地画即将上场前的舞者努力扭过身去调整脱落的肩带。他做了一尊蜡像:十四岁的
小舞者。头发是用马毛做的,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短袖与裙子。他把这蜡像展出时引发
了轩然大波:很多人认为这是对芭蕾的侮辱。可他却坚持自己的观点:芭蕾不应该只是
上流社会的玩物,应该是面向所有阶层的,贫困,或者富有,都应该拥有同样享受艺术
的权利。然而,故事的结局却是伤感的。蜡像的模特,那个十四岁家境贫寒的小姑娘,
却在几年后从芭蕾学校辍学,与她的父母一样流落街头不知所终。
我想他是个懂得女人的男人。全心投入表演的舞女,歌剧上的女高音,舞台后两个窃窃
私语的女孩儿,每一个场景被他捕捉得恰到好处;可更重要的是他对女性平凡琐碎生活
细节的描绘。梳妆台前的女人,早上刚刚起床,一头长发胡乱地披在脸上还未梳理;浴
室里的女人,刚刚洗完了澡小心翼翼地以一种几乎要摔倒的姿势从浴缸里爬出来;他不
厌其烦地描绘这样的场景。他还在继续使用油彩颜料,但更多的时候是用粉蜡笔在纸上
画出大致轮廓,再把蜡笔磨成粉,加水,然后用刷子蘸着粉末上色。跟油画相比,这方
法效率高了很多,对线条的掌控有更大的自由度。而这样粗线条的浓墨重彩的画法,似
乎与浴室梳妆台的场景很是相配。这些女人,她们身体姿态各异,很多时候并不美好,
却异常真实,真实到不自知自己此时的粗糙的赤裸与原始。她们对此毫不在意,完全沉
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把她们画成一个个躯体,却不去描绘她们的脸。很多时刻,女人
的脸部是一片空白。她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呢?曾经与他分享过这样充满隐私性的时
刻?
他的私人生活却一直是一个谜。甚至他至死没有结过婚。很难想象,一个以画女人为主
的画家会终生未娶,也没有太多亲密的女友情人。这些女人,从最初就渐渐失去了脸孔
的女人,乞讨的老妇人,缝纫工,酒吧侍者,妓女,芭蕾舞女,女歌手,裸着身子出浴
的女子,她们对他而言,没有高低贵贱,每一个都是激发他艺术创作的灵感,却没有一
个是他的归宿。所以,她们注定失去了面孔,只以身体最真实的姿态留在他的笔下。
而我还是为他晚年的摄影作品而惊艳。简单到极致的黑与白,光与影的搭配,却有着想
像不到的震撼效果,能够直达人心。而从他的一张自拍像上,我看到了孤独。这时的他
已是年过七旬的老人,视力衰退到很难继续作画。他最亲密的妹妹已经过世了。他没有
妻子,没有子女,没有家人,此刻他半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侧影流露出深深的悲伤。
意大利的阳光,法国的山野田园,新奥尔良的棉花市场与种植园;奔跑的充满肌肉力量
的骏马,舞台上翩翩旋转的芭蕾舞女闪着光泽的裙,梳妆台前对镜审视自己的无面少女
;所有曾在他画笔下熠熠生辉的形象们在此刻都失去了原来的意义,如雪消融,成为他
孤独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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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
2
以前版上的landfish也写过一篇degas,不过她觉得degas内心里厌恶女人: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LeisureTime/1762761.html

【在 S*******a 的大作中提到】
: 其实之前我对他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他是二十世纪初的印象派大师,擅长画跳芭蕾舞
: 的小姑娘。可是,在他画展的长廊里,慢慢从他早年画作走到他晚年画作的展室,仿佛
: 他的一生可以用脚步穿越过一幅幅画作的方式度量。我突然想换一种方式理解他,就从
: 他二十多岁作于意大利的一幅自画像开始。这个戴一顶平顶帽的年轻法国男人,算不上
: 特别英俊,有一点消瘦,目光里流露出淡淡的忧郁,而紧绷的唇部线条又显得严肃。我
: 想象他站在我的面前,应该是个不多话,甚至有点害羞的男人,衣着整洁,双手却有着
: 油彩的痕迹。我跟着他,看这个最初梦想成为古典派写实大师的年轻画家,为自己的家
: 人,亲戚,朋友画像,为罗马街道行乞的老妇人画像,这些人是坐着的,或者静静地站
: 立;他花了大量精力刻画他们的脸:每一条皱纹,眼睛与鼻梁的轮廓,睫毛下的阴影,
: 真实的可怕。这是很好的肖像画。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倦了。他扔下画笔去画室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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