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短篇小说 ］我和安吉拉的故事
很早就从往来的邮件中，知道公司销售部门有一个人叫安吉拉 的人，我只是个工程部
里工程师，一个心思只搞技术，也就没太关心上层这些人。
第一次见到她，是一次去外州拜访新客户。我和另一位工程师陪同 硬件，软件两位处
长一同前往。因为是大客户，总公司也派一批人员前往，其中就有安吉拉。
下了飞机，到了酒店已经快7点钟了，放下东西，我们就在酒店大厅踫了面，人都到齐
了，二位处长还在座着聊天，我真是饿了，问他们在等什么？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安
吉拉。
我想不到要等她的原因，但也不好追问，只得坐下听他们讲话。不一会，大厅门一开，
走进一位一身穿黑色套装的亚洲女子，手拉一个小型轻巧的带轮的旅行箱，箱子上套着
塞着鼓鼓的黑色电脑包，她走路轻盈飞快，伴随着高跟鞋的 嗒嗒声，很快走到我们面
前，跟处长讲了句话，也冲我们招了一下手，转身就去了前台。
我现在才想起来她的姓氏应该是华裔，拼写分不清是大陆的还是台湾的。大约不到10分
钟，她又出现在大厅，人已经换了一套装束，上身白色的衬衫里带了一条珍珠项链，下
面是蓝色牛仔裤和粉红的运动鞋,肩上背了一个黑色的小皮包。我跟她握手，觉得她比
我想像里年轻一些。
一行五人都上了车，安吉拉 座前面，她介绍了一个当地餐馆。我一看车上钟，快八点
了，我可是真饿了。
到了地方，发现是一家很高级的餐厅。里面装饰挺豪华，宽宽的餐桌，厚厚的椅垫，不
像一般的美式连锁餐厅。我也学着其他人，点了个海鲜汤和三文鱼，吃了点面包，我就
开始听他们讲话。
大家不自觉地讲起了 现在这个大客户。安吉拉说：”总公司很重视，项目两边的总经
理已经同意了。明天 工程和销售的付总也都会来。 只是 项目的研发费用，对方给的
太低。” 说到这里，她从皮包里拿出一个黄色大信封来，她递给两位处长，继续说：
”你们看看材料，估计一下这项目需要多少参与人员。明天下午，也着请你们参与我们
内部的销售评估会议。总之，大客户的生意，要尽全力先拿下来，但底线是这个项目不
能赔钱”
上了菜，鱼做地非常好，很嫩很新鲜。大家开始说些轻松的话题。但还是 围着安吉拉
。也许是她在总部，也许是她在销售，知道的信息比我们工程部门早。大家接二连三地
问问她这个，问问她那个。 她英文很好，完全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口音。我猜她应该是
生在美国的第二代华人了。让我有点钦佩的是 这个年龄跟我相仿的女子，显然有完全
超乎她年龄的老练。她既没有给人高高在上的感觉，也没有故意卖弄自己，传播小道消
息的意思。谈话分寸把握地恰到好处，亲切而又显得很真诚，给人一种可以信赖的感觉！
正餐后，大家都叫了甜点。我也一点一点地享用着。聊天中，知道安吉拉也是毕业于名
校的工程学院，后来转入了销售。属于既懂技术又懂销售的人。账单来了，我瞟了一眼
，这眀显高于公司出差的标准，好在有我领导在。 让我诧异的是，居然是安吉拉拿出
信用卡，优雅地给全部人买单了。事后我才醒悟，这大概是为什么处长要等 安吉拉的
其中原因之一，她们销售的旅差费远远高过我们工程部门的。
第二天，我和随行的工程师，与客户谈完技术问题后，下午就按计划回程了。其它人都
留下了。后来生意谈成了，安吉拉成了这项目的销售经理。
这之后一直在项目上与她偶尔会有些联系。有一次，她负责的另一客户有一个问题，这
问题我刚好不久前解决过。她也不知道从那里知道的，写了给我一个人的邮件， 说的
挺客气地，请我帮着解决。我那时还挺忙的，但还是顶着各方面的压力，把其他事情放
了放，花了几天给她最终解决了问题。事后，我写了个邮件开玩笑说，要她请我吃饭；
她回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时间飞逝，项目接近尾声，产品也通过了大客户的检测。我已经准备下一代产品了，跟
安吉拉几乎没有接触了。但产品在通过大客户的终端客户检试时，一个重要的功能出现
了错误，一周内改了几次都不过关。 大客户的项目经理和他们的付总在电话会议里，
大发雷霆，因为不知道原因，他们的在亚洲的生产线也被迫停下了。他们讲了，误了工
期，我们要负全部责任。
公司决定派我去客户那里，同时团队继续检查软件和硬件设计。一定要尽快解决问题。
我看了几十页的材料，也是个大概齐，好在知道在做什么，硬着头皮也要去。
最后一分钟，才知道 安吉拉也去，在客户的城市飞机场见面。还好飞机都没有晚点，
早晨十点看见了她。亚洲女孩里，她长得算是高的，白白皮肤，身材很好，看得出有经
常运动。她脸上有浅浅地一点淡装和一点深红色的口红。上了车，我们各自讲了讲各方
面的情况。最后决定 我来跟工程师淡具体技术问题，她跟高层打交道。出了高速公路
，安吉拉拿出了手机，为我一直导航到客户公司。
十一点多到了客户的大厅。安吉拉能叫出前台接待员的姓名，那人也认识她。一会项目
经理 就走出来了，是一个快60岁的白人，跟我简单地握了个手，然后就和 安吉拉 兴
高彩烈地聊了起来。他声音那叫柔软 ，跟电话里高八度，命令我们赶紧解决问题的男
人 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讲了一会，安吉拉问起了 经理女儿上 医学院的事情。 这男
人可算是 说到了高兴的事情： 他小女儿上完了医学院一年级，一年光学费 就七万元
，四年下来全部就得四十万来万。安吉拉不停接着话。二人就站着聊了足有十分钟。
我在一旁傻站着，沉沉的旅行包装着电脑和工程资料，压的我肩膀都酸了。我心想：”
咱亚洲生产线上的工人兄弟还等着呢，咱们现在耽误的时间应该算谁的呢？” 最后
还是安吉拉 起步往大门方向里进，并开玩笑地说：”你女儿成医生后，以后看病会给
你这个好父亲，打折扣的。” 老头听了这个高兴啊，笑得脸都红了，真可以用恋恋不
舍结束这谈话来形容他。
走去实验室的路上，安吉拉又和几个人打了几次招呼。有的还停下来聊了几句。她好像
走在自己公司的走廊里似的。我心想，这大公司请漂亮女孩做销售，也太有道理了。这
行销能力，只要我们产品通电 不烧着了，恐怕就能卖出个好价钱了啊！
进了实验室，找到了工程师，我们坐下讨论问题。检查了所有步骤，没有差错。下午2
点，我和安吉拉拿着 午餐，借了个办公室和总部联线。虽然问题没有完全掌握，但总
部有了绕过问题而又不影响性能的方法。我马上和客户工程师改了软件，一系列的测试
都通过后，已经是晩上八点了。最终还要等亚洲工厂的结果。吃完客户叫的工作餐，准
备去酒店，安吉拉拿给我一瓶矿泉水，告诉晚上拿回去喝。还是她经常出差，有经验。
到了酒店，一天的旅行和工作，我们都累了。
第二天起来，吃了早餐又来到了客户公司。 亚洲的结果已经出来了，一切还都满意。
生产线恢复生产了，危机总算过去了，剩下的是要查出并解决以前的设计问题。
我和安吉拉安排在一个临时办公室里。除了各自发些邮件外，我好奇地问她：”你会讲
中文吗？” 她说：”当然会。” 原来她小学毕业后，从台湾移民到美国。 我赞她公
关能力很强，这里每个人都很喜欢她。她听后笑了，笑得像一个符合她年龄的女孩子样
子。她讲在这个公司已经工作八年了，而这个客户公司人都很好。
下午再开会，总部决定让我们明天回去。会后，我也写了一个详细的报告。报告的最后
，我也加了一段，客户公司的人都很喜欢我们的 安吉拉！。她也在邮件收件人之中，
我寄出后，我看到她有打开，读到那段，她又笑了。
晚上六点，我们离开了公司。安吉拉问我有什么喜欢吃的。我实在说不出什么，她讲她
要感谢我上次的帮助，她知道一家很好的牛排馆。周中应该不需要订位。
餐馆布置地很雅致，座在大大的半圆型沙发里，几乎看不到任何其它用餐地客人。高高
的厅里面的灯光很暗，但又刚好能够看清那 菜谱。我讲给她听上次 我们处长一定要等
你，因为你可以买贵的单子。她听了，又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她说这可能是真的，
有时招待客户，一饼酒就是一俩佰元了。我们各自点了一份牛排。她问我要不要喝酒，
我讲我要开车；她点了一小杯红酒。
吃饭的时候，聊了很多。 她讲她看不懂简体字。上次去上海出差，实在是猜不出简体
的马路牌，闹了很多笑话。 而后讲了公司里付总工作压力都很大，每个季度都要完成
指标。销售少了，就要借下一个季度的，销售的付总在硅谷大公司里平均只干18个月，
就会因为干得好或者是干得不好，换下一个工作了。我又讲 谣言说 龙头老大的公司要
收购我们，而那公司每七年就有一次七个星期的长假。我们讨论了一下新公司会不会
承认我们现在的工龄，最后我们都笑了，还是先别做梦了！
借着暗淡地灯光看着她，我觉得安吉拉完全不是白天的那个销售经理。现在的她显得更
加真实，真实到像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
走出餐厅，睌风吹来让我感到很是舒服。打开车门，我座进了汽车驾驶座，我向右回身
，正好安吉拉侧身左转找东西，狭小的空间里我们的脸是那么地近，我们目光相视，停
留了一会。她避开了我的眼光，继续转向后座找东西。当她转回身的时候，我还是在原
地等着她，又看着她的眼睛，她迎着我的目光，这次没有一丝一毫的退让。 我身子向
前，轻轻地吻了她的双唇。她没有反应，好像不知道发生什么，当她知道的时候，已经
闭上了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她也开始回吻我。汽车的两边的车门都敞开着，我们像两
个青年男女，彼此融化着对方。
不知什么时候，我们的两支手相握。两个带在无名指上的金属圈相互地，轻轻地瓜葛着
。虽然没有任何声音，但我们都能够感到他们的存在。
我们彼此座正，然后也把各自的车门关上了。车内很静，静得没有一点声音。我仿佛能
听到我自己的心跳。过了一会，她平静地说：你记得怎么去酒店吧，我不需要为你导航
了！
晚上剩下的时间，我们都没有讲一句话。直到上了酒店的楼层，安吉拉转过身，双眼注
视着我，她的眼神很奇特，清澈如水，既不是悲伤，也不是快乐。 她轻声说：”明天
见“。 然后转身去了她的房间。她关门的时候轻轻地从里面带着，没有发出太大的声
响。
第二天早上，我在餐厅吃早餐，并浏览酒店里提供的华尔街日报。突然有个声音对我说
：”我们被收购了吗?” 我抬头一看是 安吉拉。看得出她洗过了头发，长长的披肩头
发，虽然吹过，但发边有的地方还是有点湿。 她放下电脑包，就去拿早餐去了。
她回来的时候，座在了我的对面。我隐隐约约能感到她淡淡的香水味道。 我不动声色
地用脚顶着地面，把椅子往后移了一点。她很自然，讲了一些新闻。 除了她昨晚上没
有像前晚那样，发一些邮件以外，她没有任何的异样。
她突然问：”你几点的航班，登机牌可以在大堂印出来。“ 这我真的不知道。我找出
了我打印的纸，就去了大堂。登上航空公司网站，找到了航班，我怎么也找不到网站所
要6位数字的号码。我想了想，还是不想找她了。算了，在飞机场排队吧！
回到了餐厅，安吉拉问我，我只好讲，找不到6位号码。她伸出手把纸从我手中拿了过
去，看了一遍，然后说： “公司给你的邮件里一定有，你拿来我给你找。” 我用手
机打开了那个邮件，递给了她。 她微微地低着头，左手拿着手机，拇指滑动着屏幕，
右手不自觉地把散落的长发放在耳后, 耳朵上嵌着一个小小的钻石耳环，不经意的一动
，一闪亮光滑过我的世界。我座在对面，实在控制不住自已，不眨眼地静静地看着她，
不想失去一分一秒，时间非常地美好，美好到希望它能停在那里。在她抬起头的一刹那
，我移开了目光。”就应该是这个” 她递给我手机。 我又去了大厅，很快印好了登
机牌。
去飞机场的路上，我们聊了聊加州缺水的事情，她讲北加的水最近有一种怪怪的味道，
不知道是不是根干旱有没有关系。
还了汽车，进了机场。大厅里人还是满多的。查了航班表，我们的登机门正好在相对的
方向。 不经意间，我们已经面对面站着，我又一次看到了，她那晚在酒店里的眼神，
清澈如水，既不是悲伤，也不是快乐。她说”谢谢你。” 我回她“谢谢你“ 并加重
了‘你’ 字。我们彼此 招了一下手，转身背对地，在宽阔的大厅里，走向了各自的航
班站。
大约三个月后的一个星期五早晨，收到了 安吉拉的离开公司的告别邮件，在一大堆我
不认识收件人之中，我的名字排在了最后一个。
这就是我和安吉拉的故事。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但偶尔还是会稍稍问问同事有关
她的消息；而且偶尔也会悄悄去社交网站看看她的照片。 我想过这件事情很多次，或
许这就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记得庄子曾讲过一句很有名的话，”(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话很有哲
理，但我一直以来，都很不理解，联想到安吉拉的事情，我甚至很为抵触。 那就是为
什么后半句是 相 “忘”于江湖，而不是相 “望” 于江湖。 异性相吸，男女相爱，
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在一起，天各一方，为什么不能相‘望’，而却偏偏 要相 ‘忘’呢
？不觉得 相望 更加人性； 而相忘 过于残酷了吗？
有望，则多半就是还没有忘；而有忘，则就可望 可不望。没有相忘的相望，还是多少
加着遗憾和苦涩，这就有如冬日里 仰头观看一轮皓月，虽然凄美，但高挂天边，遥不
可及。而相忘的相望，则潇洒自如，收放有据；就有如 夏日里 欣赏湖中盛开那亭亭玉
站的荷花，可近可远，心无杂念。
隐隐约约我能感觉庄子所讲的人生；䑃朦胧胧我能领悟大师所指的意境！ 这意
境真可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如果非要用现代的中国文字来表达，那就是下面这段逐
层递进，此消彼涨的一段话：
经历后的思考，抗争后的醒悟；
流泪后的豁达，成熟后的从容；
超然后的撒脱，升华后的境界！
希望我以后真的会忘记安吉拉，而留下的就只有那眼神：清澈如水，既不是悲伤，也不
是快乐！
后序
这绝对是我写得最好的小说了，因为这是第一篇。从读者反应也得到了应证：
太太：你观察 安吉拉 够仔细的啊！
妈妈：写的不错，以后不要出差了。
爸爸：有时间，我们谈谈，你这个年龄压力大！
男同学W: 文笔真好！有点亦舒小说的味道！
女同学Z：有没有 生活啊？
男同学D: 下次找机会跟她和个影 给我看看。 我们这边净是周围大妈大叔岁数的人，
年轻人不多， 可能都去大城市了！
女同学C: 要是没有内心的挣扎，很难有这样透彻的体会。最好在获奖前别让领导看，
以防英年早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