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寨晚明续 第一卷 改元工商 第七章 隔墙有耳
温体仁一身青衣小帽，下了马车，在灯笼那昏黄的微光下，随小厮进了茶楼，随即上了
二楼，进了一间雅室。雅室内仅在两个屋角点了两支小蜡，烛光摇曳，照得人的影子如
鬼影一般在墙上乱晃。侯恂也是一身青衣小帽，满脸惶恐，坐立不安，一见温体仁推门
进来，立即抢前一步道：“下官拜见阁老，求阁老救救满朝文武的性命。”温体仁心下
不悦，但面上却未表露半分，只是说道：“尚书大人言重了。”
两人坐定，茶楼的小厮进来，烧旺了炭火，室内顿觉温暖，温体仁耐心地等着小厮把一
应茶具都备好之后，才挥手将小厮赶了出去，对侯恂问道：“尚书大人所为何事来？”
侯恂还未及答话，就听得雅室东间隔壁一阵桌椅乱响，显然是有客人进了隔壁的雅室，
就住了话头。待得隔壁雅室安静下来，方才示意侯恂。
侯恂吃隔壁这一闹，也压低了声音，问道：“阁老还记得崇祯元年户科给事中韩一良故
事[注1]么？”看到温体仁微微颌首，急道：“阁老，看皇上今日的做派，分明是要借
户部之手扣减各部钱粮，如此下去，今日要户部报送帐目明细，明日要兵部后行军出兵
明细，后日再要工部报行宫修善明细，如此，谁还能做得这官？就是阁老自己，若皇上
某日要阁老报官场贪渎的细节，阁老又能报出什么来？”温体仁沉吟不决，手捧茶杯，
慢慢地转动，看得侯恂脸上渐显不耐烦神色，方始说道：“不然。粗看起来，皇上今日
与当年韩一良事的做派差不多，但实则不然。当年之事，皇上追究韩一良的是事，实则
背后是人，而今日之事，则是就事论事而已。”
侯恂摇头道：“阁老，恕下官愚笨，下官以为，并无不同。试想，这皇上出巡，中间有
多少银钱往来，若一一都要查个明白，又得有多少人丢官罢职，多少人人头落地？这罗
士宪为人虽然有些呆木，但做账查账实是不得了的高手。实不相瞒，户部多年的账目，
就没有明白过，都是此人一一过目，查漏补缺。以前几次户部账目查对，也是此人居中
调账，方才过关。此次皇上要这罗士宪汇集这一大批查账高手，还要亲自逐一问对，用
意不言自明。阁老，皇上这是要兴大狱啊。仅仅一个皇上出巡，而且还是没有发生的账
目，用得着这么多的人来查账么？请阁老三思。”
温体仁深思良久，末了仍是缓缓摇头，说道：“大真，若真以皇上往日性情，今日之事
，皇上可算是格外宽宏了。试想，若依韩一良之例，皇上会如何处置大人呢？轻则当场
罢官，重则立即下狱，可最终皇上怎么处置你了？什么也没有。”侯恂惶恐道：“今日
不处置，未必明日不处置。明日不处置，未必今后不处置。正是因为今日未处置，下官
才惶恐无计，恳请阁老救命，下官必有厚报。”说着连连拱手。
温体仁摇手说道：“大真若惶恐如此，倒有一策，就恐大人下不了决断。”侯恂探起半
边身子，急急抓了温体仁的手，说道：“请阁老明示。”温体仁缓缓说道：“辞官。大
人今晚回去，立即上疏辞官，仅称自己不会算账，当不得户部大任即可，看皇上批复。
如果皇上准了，你即可安心还乡，还可留待他日东山再起。若皇上不准，那时再想他法
吧。”侯恂一屁股坐回座椅上，喃喃道：“辞官？嘿嘿，阁老，若不辞官，还有他法么
？”温体仁长叹一口气说道：“大真，自魏阉案之后，朝堂诸君，来去何其匆匆，若能
辞官得一善终，何尝不是一美事？”侯恂眼神闪烁，半晌之后突然问道：“阁老，下官
辞官之时，若皇上垂询，户部何人可以接替，下官该举荐何人是好？”温体仁不悦，拂
然而起，说道：“时至今日，大真仍以党争之心视我，让人齿冷。道不同不相与为谋，
告辞了。”一拱手，开门就走。侯恂急急地追了出去，一边低声挽留。温体仁不顾，下
了二楼，上了马车，乘夜而去，只留下侯恂一人，失魂落魄地站在茶舍门口，望着远去
的马车发呆，直到自己的马车到来，才长叹一口气，上了马车。
二楼温侯二人相会雅室的左右两间雅室的门同时打开，张东从东侧的雅室出来，猛然间
看见西侧雅室出来两个锦衣卫，瞳孔一缩，右手一翻，就绰了短匕藏在袖子中，身子一
缩，靠在了两支烛光交接的暗处，却见两个锦衣卫满脸兴奋，似是对他毫不在意的样子
，急匆匆地奔二楼楼梯而去。张东暗叫“侥幸”，还未待有所行动，却见西侧雅室又出
来一个人，借着烛光看得分明，正是锦衣卫都督骆养性，身后还跟着两个锦衣卫。张东
暗暗叫苦，避过了头四下打量，暗思脱身之道。只听得骆养性一边走，一边对身后的两
个番子说道：“你们两个分别去接应何朱两位百户，把侯恂和温体仁跟紧了，老子要他
们哪天晚上爬上了哪个小妾的床都要知道。”身后两个番子应道：“是。”三人转过楼
梯下了大堂。
张冬暗暗称奇，看来这锦衣卫是早早就盯上了侯恂了，温体仁是无妄之灾，被锦衣卫撞
上了。张冬在二楼的走廊上又停了片刻，脑子里把侯恂和温体仁二人的对话又过了一遍
，想起崇祯要召集一大批查账高手，嘴角不自禁浮现一抹冷笑。
【注1】户科给事中韩一良故事：崇祯元年十一月，户科给事中韩一良上疏言官场贪污
之风甚盛。崇祯大力表彰韩一良的忠心和敢言，同时却非要韩一良指名道姓以回奏。韩
一良知道一旦指名 道姓，就是得罪人的事情，所以只说是“风闻”。崇祯大怒：“难
道一人不知，遽有此疏？ 限五日内指名来。”按崇祯的意思，既然言官忠心为国，就
要敢于破除情面。韩一良只好找 一些已经被革职查办了的官员来搪塞。但是，崇祯再
对韩一良疏中“臣两月内辞却书帕已五百金” 纠缠不休，要韩一良说出500两银子是哪
些人送的。这时，韩一良再不肯说，于是，韩一良被革职为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