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自成到义和拳

李自成终于走了！

据说搬迁闯王雕像的时候，人马双蒙其眼，在民俗术数上是防止他和它认路，再跑回来……

这是正确的举措。即便是纪念这位农民起义首领，也不适合在北京。你在他老家故乡可以立像，在他事业发祥地可以立像，但绝不可在北京。

对闯王本人来说，北京是他的败亡之地。李自成从三月十九入京，至四月二十九撤离，短短42天便结束了“帝都之旅”。然后就是一路败北，兵败如山倒，自己也死于逃亡途中。北京是李自成的“滑铁卢”！

对北京来说，李自成更不适合塑像纪念。因为他是这座城市的破城者，而且破城之后对这座城市没有建设，只有破坏。闯王入城之后，他只顾着筹备登基大典，军纪败坏，文恬武嬉，实行拷掠之法，大肆搜刮，把百年帝都掠夺一空。麾下大将刘宗敏甚至霸占陈圆圆，逼反吴三桂，为败亡埋下伏笔。

任何一座城市的伦理文化，可以铭记保卫它的人，但肯定不会怀念破城之人，这无异于自取其辱。例如北京的地名，有三条特殊道路：张自忠路、佟麟阁路、赵登禹路。为什么恰恰以这三位将领命名呢？因为他们保卫过北京城，为这座城市流过血。北京若为古人立像，最佳人选是同为明人的于谦，于少保领导过北京保卫战，退蒙古铁骑，镇一方平安，但不宜给攻破京师的李闯王立像，这就像在卢沟桥上不能整个日本大佐的像一样。

这件事也折射出一种动向，即对于传统农民起义的重新理解。以往囿于意识形态的原因，过度赞美，扬善隐恶，遮盖了其破坏性的黑暗面。好听的，叫起义；中性的，叫民变；不好听的，就是反贼、土匪、流寇。

现代文明，依法治国，和谐社会，对古代民变的评价应当客观全面，不可宣扬暴力，以偏概全。如果还讴歌这些大规模人道灾难，作为“两脚羊”的后代，认知配得上苦难。

黄巾军、赤眉军、绿林军、瓦岗军、红巾军、黄巢、李自成、张献忠、洪秀全、义和拳……哪个不是尸山血海？哪个不是平民遭殃？

中国古代人口锐减的原因有三：战乱、瘟疫、饥荒。以东汉为例，汉桓帝时期全国尚有五千六百万人口，到了东汉灭亡时全国已经不足八百万人。从黄巾之乱到后来的军阀混战，让全国人口下降85%以上。

黄巢杀人八百万，以人肉充军粮。大军每到一地，动辄屠城，大唐人口被他一个人折损了七七八八。上千年的丝绸之路，这条商道就是被黄巢杀绝的。乾符六年，黄巢攻泉州杀数万胡商，次年又克广州，再杀大食、犹太、波斯等胡商二十余万，并将当地种植的桑树砍伐一光，没有桑叶就无法养蚕，以断绝货源。

张献忠更是个活阎王，比日本鬼子还早搞三光政策，楞把天府之国四川屠成了无人区。

洪秀全沐猴而冠，装神弄鬼，太平天国运动导致的非正常死亡人口将近1亿，主要是当时清朝的人口基数大，战乱发生在江南人口稠密区。

李自成走了，义和拳来了。现在很多Pink被骂做网络义和拳，义和拳到底是怎么回事，很多人都懵懵懂懂，我来告诉你这场闹剧的真相。

义和拳的传说与真相

传统主流观点一直是以农民起义来定性这场运动的，讴歌其反帝斗争之英勇，虽然提出“扶清灭洋”的口号，但那是小农局限性，盲目排外，革命不彻底，缺乏先进组织的领导，义和拳与满清朝廷合流不影响其历史地位。

后来九十年代初，感谢港片，通过通俗文化给我补了一课，那还是我看徐克的电影黄飞鸿，黄师傅在《黄飞鸿》中打过南窜流亡的山东拳师严振东，《铁鸡斗蜈蚣》中的卧底雷一笑，《王者之风》中的红灯照，还在火车站捉过练神打的三个拳匪头头……真是三观尽碎，看了相关史料，才发现原来电影那个才是真相，连黄飞鸿这种中华传统儒家的乡土士绅都受不了义和拳，认为是邪教，是国难，是拳匪，是动乱。

一、缘起：民变还是宫斗？

义和拳本来是长期流行在山东、河北一带的民间秘密社团，当时就有人判定与白莲教等传统民间宗教有关。

翰林院侍讲学士恽毓鼎在他所撰的《崇陵传信录》中论及其源流：“义和团之为邪教，即八卦、白莲之支流与流裔……”他们利用设立神坛、画符、跳大神等方法秘密聚众，称为“义和拳”，号称“刀枪不入”，是社会最底层广为流行的封建迷信和愚昧荒谬的民间亚文化。

一个社会一旦出现这种征兆，必为末世之像，天下即将大乱，人相食，两脚羊，屡试不爽，例如汉末之黄巾（千里无鸡鸣，白骨露於野），元末之红巾军明教（张无忌用现代眼光看就是邪教头子，朱元璋篡夺革命果实后立刻转奉儒家，诛灭明教，是成熟政治家的明智选择），清中期之白莲教、末期之拜上帝会、义和拳。

因此，历来统治者都是严防死守，冒头就打，尤其满清一代，乾嘉年间为平四川湖广的白莲教乱，耗时九年，花费白银2亿两，相当于五年财政收入，国库为之一空，这也是清朝中衰的分水岭。白莲教乱让大清的“黄金时代”康乾盛世一去不复返，往后就是一年不如一年。

那义和拳为啥能兴起呢？因为清廷改变了政策，朝廷上层对这种社会底层的民间力量从防范转变为利用，不是弹压而是鼓励。所以，义和拳的缘起，不是什么民间起义，而是宫廷内部的权力斗争，上层宫斗的政治需要。

百日维新失败后，列强协助康有为和梁启超逃往国外，给予庇护，使慈禧和守旧派权贵对西方列强心生怨恨。慈禧和光绪因为变法撕破脸，光绪虽然“被病休”在瀛台，但法理上还是大清之主，太后确实想下决心换马，有废立之意。慈禧本想一步步走，温水煮青蛙，迂回战术，先把载漪之子溥俊立为大阿哥，接进宫，当备胎，做光绪的接班人。大清祖制是不允许立太子的，大阿哥就是变相的太子。光绪还年轻，实权被架空，现在又身边冒出个大阿哥。可想而知，用不了多久，光绪要么退休禅位做个太上皇，要么可能就得非正常死亡了。

这个事件叫“己亥建储”，是庚子之乱的真实诱因。

情况危急，千钧一发，宫廷、朝廷、外部势力，开始了挽救光绪的努力。过程很曲折，反正最后终于把老佛爷的伟大部署给搅黄了。慈禧虽然大权独揽，但内心尚有顾忌：

一是内心犹豫，光绪是她亲侄儿，又抚育多年，感情不能说没有，但权力腐蚀人，她为大权已经逼死自己亲儿子同治，现在又弄死亲侄儿光绪，统治者都是嗜权如命的，但吃相太难看，显得太歹毒，写进史书太丢人；

二是朝廷阻力，按封建宗法正统，忠孝一体，君父一体，行废立之事就相当于给满朝文武换爹，毕竟人家光绪法理上是合法的皇上，拥有大义名分；

三是最大的现实障碍，老外不支持，干涉大清国内政。

老外为啥要力挺光绪呢？因为西方列强是支持中国改革开放的，中国如果始终是农耕社会，即便变成殖民地也掠夺不了多少财富，农业的创富能力是极弱的，相反占领成本还很高；根据市场经济的逻辑，只有中国改革开放，发展资本主义，通商宽农，老百姓都富裕了，大家一起做生意，才符合中外所有人的利益最大化，满清权贵除外。自由贸易，创造财富，这是那个时代英国大哲亚当斯密《国富论》揭示的真理，也是大英帝国的外交国策。这就是“全球化”最早的版本。

当然老外也有误判。他们把光绪当做改革派，把慈禧当做守旧派，这是一种简单粗糙的脸谱化二分法，时至今日，很多老外观察中国也有这种偏颇。

光绪哪里是改革派？他是胡闹派，百日维新纯属小孩过家家式的胡闹，光绪幼稚急躁，信任的好基友康梁也是生瓜蛋子，根本没掌控过权力，一天发几十道圣旨搞变法，一夜之间实现现代化，只会让庞大的官僚体系无所适从。

慈禧哪里是守旧派？她是唯权派，唯权力是尊，她哪管什么改革守旧，洋人也好，义和拳也好，她和一切统治者一样，六亲不认，只要生前大权在握，哪怕死后洪水滔天。慈禧支持守旧派，是因为守旧派有利于她巩固权力；八国联军之后，从陕西逃回来，她像破抹布一样抛弃守旧派和义和拳，转而支持改革。

事实上，清朝改革最彻底的一段“新政”，是慈禧而不是光绪主导的。彻底到什么地步？不光经济体制改革，搞洋务，发展现代工商业；后来法治改革，连大清律都废了，派沈家本修律，学习西方搞六法全书；军事改革，废八旗绿营，派袁世凯小站练兵，建立现代陆军；最后派五大臣出洋考察，都尝试君主立宪了……当然这都是后话。

义和拳背后隐藏着一起未遂的政变阴谋。因为废立光绪的计划失败，图谋最高权力的载漪等一小撮少壮派满清权贵对西方列强恨之入骨。他们说服心有不甘的决策者慈禧，联合固守儒家信条的顽固派大臣，三股势力合流，放出了义和拳这头笼中猛虎。

当时可劲撺掇太后支持义和拳的骨干，皇室贵胄有敦亲王载濂、端郡王载漪、辅国公载澜、庄亲王载勋四兄弟，史学家唐德刚称作清末“四人帮”，载氏四兄弟、刚毅及其一帮守旧派大臣，赵舒翘、毓贤、董福祥等，利用义和团的民间力量及慈禧太后对洋人的恐惧心态，排斥光绪、帝党、洋务派，妄图逼宫，篡位夺权，独霸朝纲。

这就能解释“扶清灭洋”的来历。

义和拳的诉求，不仅杀洋人，而是喊出要杀朝廷中的“一龙，二虎，三百羊”。

“一龙”，是变法的光绪帝；“二虎”，是当时洋务派首领李鸿章和庆亲王奕劻；“三百羊”，指的是清廷几乎所有官员，凡是不强硬排外的皆为汉奸，按照团民的说法，清政府里只有十八个“忠臣”可以免杀，其余皆不能留。(记载于《西巡回銮始末记》) 

二、义和拳是民间自发的运动吗？

义和拳开始是文化冲突。实话实说，西洋传教士是友善的，施药救贫抚养孤儿，做不少善事，就和现在教会在中国、在非洲做的一样。但当时的无知农民认为基督教用小孩的心肝眼珠子做药材，纯粹就是谣言祸国嘛，文化冲突这种事儿政府教育澄清就平息了。

教案时有发生，曾国藩就处理过著名的“天津教案”，以老曾人品之正，断事之明，实事求是的调查研究之后，也只能承认罪责在施暴群众一方。澄清谣言，杀人偿命，结果被儒家士绅骂成狗。而北方几省的大部分基层官员也是糊涂蛋，一脑子孔孟之道，趁机煽动民意，挑拨是非，后来越传越邪乎，就演变成大规模的义和拳排洋运动了。

义和拳本来发源地是山东，当时的山东巡抚袁世凯，是个明白人，知道这是群众无厘头的非理性癫狂，就强硬镇压，把拳民都赶到了河北山西一带，乱源山东却十分安定，这是老袁发迹的一大政绩。事先冒着政治风险，因为风向不对，忤逆上意；事后证明他赌对了，立下大功，庚子年山东成为北方唯一没糜烂的省，收获了官僚精英和西方列强的一致认可，牛人也！后来袁能上位，作总理，作总统，与此不无关系。

反观其他华北各地，遍地烽烟，中国这种社会，只要你敢煽动仇恨，仇恨之火就会吞噬一切。例如山西，本无义和拳，清净之地，但巡抚毓贤响应号召一鼓动，那里的“忽然团民”杀人最多；再如北京，首善之区，治安最好，老佛爷有赏，京城突现团民“其众不下十数万”。

相比北方，南方基本没受拳乱波及，因为通商较早，市场经济，民风开化，民智开启，地方督抚有明白人，李鸿章直接搞东南互保，认为是乱命，没法执行。两广总督李鸿章、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闽浙总督许应骙、山东巡抚袁世凯等人，达成东南互保协议，谎称清廷的宣战诏书，是义和团“矫诏”，胁持朝廷下的“乱命”，对拳民始终严打，对洋人保持友好。在庚子年保住大清东南半壁江山。

根据学者秦晖的观点：综观义和团运动，基本是官怂则兴，官压即灭。义和拳从来成不了事儿，始终就是工具，100多年前就这样，让你兴起就兴起，让你闭嘴就闭嘴，让你当炮灰就当炮灰，说剿灭就全部剿灭。

三、谁先挑起的战争？

庚子年一月（1900.1），慈禧不顾外交方面的抗议，发布维护义和团的诏令。直隶总督裕禄于是由本来剿灭义和团，转变成扶助义和团。除了向团民发放饷银外，裕禄还邀请义和团的首领大师兄到天津开坛聚众。于是山东的拳民涌入直隶，漫延华北。由天津至涿州、保定都有拳民起坛请神、烧教堂、杀洋人、杀二毛子，并到处毁坏铁路及电线杆等洋物。

5月31日，东交民巷的各国大使馆要求加强保护，清廷允许。英、俄、法、美、意、日六国从天津派水兵及海军陆战队349人登岸；6月3日，德、奥派兵83人抵北京。

6月21日，中国清政府突然发布诏书，向世界宣战。

历史学家范文澜有一种解释，说慈禧是被身边的满清“四人帮”给忽悠了，这些权贵小集团给她造了一份“假外交照会”，其中一条是洋人勒令西太后“归政”。老佛爷什么都能谈，唯独权力不可谈。她看到“归政”一词，气冲大脑，一时激愤异常，不辨真伪，在21日这天，一怒之下悍然宣战。

按国际法，是大清先发动武装袭击，先宣战，而且力怼十一国，向整个西方文明世界宣战。以弱敌强，以寡敌众，可以说人类有史以来的唯一一次。

被宣战的十一国，很多国家是莫名其妙，一头雾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个东方古国就对自己宣战了，进入战争状态。你打呗，反正你清军也不能漂洋过海来打我，所以有几个国家就没应战。有八个国家派兵了，名义是保护在华使领馆和侨民，因为清军和义和拳也无能力越洋攻击，首先围攻的是帝都的东交民巷使馆区，那里是洋人聚居之地。

这就是臭名卓著的八国联军。其实是临时拼凑的杂牌军，英、美、法、德、俄、日、意、奥。开始时总人数约3万人，后来有所增加，其中近邻日本派遣的军队最多，达2万人，其次是近邻俄国，达13000人，意大利派遣的人数最少，只是象征性派出80个人，意大利人在近代任何一场战争中都是不靠谱的猪队友。

八国联军名义上有3万，但实际作战人员不足2万，还有后勤辅助人员，他们是孤军深入，临时拼凑，兵法上是非常危险的，没有根据地，语言不通，协调不灵，理论上全军覆没的概率是非常大的。当时拱卫京畿的清军有11万，这是正规军，义和拳等民间团体就没法数了，估计人数不下百万之众。而且还占据京津名城、大沽炮台等天险，可以说天时地利人和。

一个月不到，大沽炮台失陷；

两个月不到，天津落入敌手；

三个月不到，北京被攻破，帝后仓皇西巡。

慈禧：《对万国宣战诏书》

四、慈禧为啥那么自信？

很简单，她是真信了。还实地考察，认为真是刀枪不入，天降神兵，误判能够打败洋人，扬我国威。敢说真话的洋务官员，被斩首了几个，都不敢说话了。

慈禧开始也拿不准，派亲信军机大臣协办大学士刚毅和顺天府尹赵舒翘到涿州调研。结果刚毅回京后，向慈禧报告“拳民忠贞，神术可用”。

再看看怎么个“神术可用”？义和团“枪炮不入”的真相，时人笔记：“其最愚弄人能避枪炮者，名曰金钟罩。又取十八岁以下至二十岁以上之闺女，身穿红布衣履，手执红巾一，手持一小红灯笼者，名曰红灯罩。言能上法后，用扇一煽，便能起空驾云至半空，若大红星者。或一煽，而大炮自闭不响，或一煽而轮船在海中自烧，或一煽而城楼坚困石室俱焚。只见有此种人，从未见其上法。是彼党诞妄无稽，而智笑愚骇，莫可究诘者也。”

归根到底，她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虽然贵为太后，实际上慈禧没有受过完整的教育，不要说现代科学文化教育，就算旧式四书五经教育，她也没认真学过。她出身于满洲破落官僚家庭，青年就选修女入宫，从贵人到贵妃，靠的是肚子争气，给咸丰生了个唯一的儿子同治帝，在老公死后成为太后。辛酉政变之后，杀了顾命八大臣，垂帘听政，被命运推到权力的顶峰。

然而，慈禧从小并没有为治国理政做过任何教育和训练，只不过身份原因距离皇权最近，历史的偶然，机缘巧合，被她趁机夺得大权，政变，宫斗，只要一股狠劲和腹黑就够了。但她对外部世界的认知，基本是一无所知。

这个可借曾国藩之眼得到结论。曾文正公为晚清第一名臣，一生阅人无数，发掘人才无数，目光如炬，极有识人之明，连他的老冤家左宗棠也不得不在挽联中承认，“知人之明，谋国之忠，自愧不如元辅。”曾国藩第一次得到慈禧太后召见，是在1864年末平定太平天国之后。曾国藩满怀希望进京，回来时却深深的失望，他在当天日记中写出自己的感受：“两宫（东太后慈安、西太后慈禧）才地平常，见面无一要语。皇上冲龄，亦无从测之。”在曾国藩这种老江湖眼里，慈禧并没有什么高明见识和治国之才。

再加一条物证，慈禧的手稿，现在也公开了。一般老佛爷懿旨都是大臣草拟，老百姓看不出虚实，以为深不可测，但有些重要的命令，太后亲笔手谕，就不免露馅。例如这篇著名的慈禧罢免恭亲王奕䜣的文件，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语句不通，一句话里几个错别字。这就是慈禧的真正文化水平！

五、义和拳“战绩”如何？

战五渣。看上去像王者，一打才知道是青铜，不，简直是废铁！

第一手资料，时人笔记，仲芳氏《庚子记事》：洋鬼子临近，拳民“尽都拔旗拆棚，掩门潜逃”。

义和拳自然打不过正规军，即便在战场之外，杀得最多的也不是洋人，而是国人。

在义和拳民的世界里：外国人被称为“大毛子”，一律杀无赦；中国人如信奉天主教、基督教，通称为“二毛子”；其他通洋学、懂洋语、以至用洋货者，被称“三毛子”以至“十毛子”等，轻则被殴辱抢劫，重则有杀身之祸。甚至有“一家有一枚火柴，而八口同戮者”，以排外之名，烧杀抢掠。

为何被人称为“庚子拳乱”？因为杀自己人最凶狠。时人记载：“若纸烟，若小眼镜，甚至洋伞、洋袜，用者辄置极刑。曾有学生六人仓皇避乱，因身边随带铅笔一支，洋纸一张，途遇团匪搜出，乱刀并下，皆死非命。罗稷臣星使之弟熙禄，自河南赴津，有洋书两箱，不忍割爱，途次被匪系于树下，过者辄斫，匪刀极钝，宛转不死，仰天大号，顾以为乐；一仆自言相从多年，主人并非二毛，亦为所杀，独一马夫幸免。其痛恨洋物如此。”

死亡数字是根据教会人士的统计，中国官方未有正史记载：

共有241名外国人（天主教传教士53人，新教传教士及其子女共188人，其中儿童53人）被杀；

中国基督徒被杀了2万多人（天主教18000人，新教5000人）；

即便拿仇恨矛头指向的对象看，外国人和中国人的杀害比是1：100，也就是死于拳乱的99%都是无辜的国人。更多的，是根本与教会无关的普通平民，被杀害的数量远超教民，难以统计。仅北京市民死于义和拳手下有十几万，6月16日前门一带约千家商铺因老德记西药房大火而被烧成废墟，正阳门楼、北京24家铸银厂也遭烧毁，很多老北京在解放后都有记忆，诉苦会上忆起这段惨史。

死亡的义和拳民、义和拳支持者更是不计其数，有些是死于八国联军之手，大部分是死于战后清政府的残酷剿杀，很多是虐杀，大家可以看看莫言的小说《檀香刑》，就是描述他老家山东的故事。很简单，事后广大拳民剩下唯一的用途，就是做慈禧和满清权贵的背锅侠，祸乱的所有屎盆子都扣在这些愚氓头上。

而老佛爷只是暂时受到蒙蔽，回銮之后依然是伟大光辉，她慈祥的脸上依然挂着不怒自威的微笑，留着修长指甲的手上没有一滴血……

结语：悲剧不可重演

堂堂大清为什么会酿成庚子之乱？

上层的贪婪，权力没有制约，慈禧老太太一发飙，连她的宠臣荣禄都因反对而被赋闲，一帮不谙世事的中二青年满清贵族在她身边当跳梁小丑；

下层的愚昧，民智未开，在信息不完全的封闭系统中，没有人知道自己是错的，除非耗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拳民们从没认为他们在干坏事，相反，他们都自信满满地认为是在做好事，是替天行道，杀的是“汉奸国贼”，烧的是“不义之财”。

上下勾兑结合在一起，共同点就是：无知。宫廷和底层，都是封闭系统，信息闭塞，盲人骑瞎马，这完全是建立在无知基础之上的一场浩劫。

当时有没有清醒的声音呢？有哇，洋务派官员是知道外部真实世界的，庚子事变前，有人力主不可听信义和拳主张，不可对外轻言宣战。这就是被历史湮没的“庚子五忠臣”：兵部尚书徐用仪、户部尚书立山、吏部侍郎许景澄、内阁学士联元、太常寺卿袁昶。

许景澄曾任多年驻外公使，深知“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坚决反对攻打外国使馆：“闹教堂伤害教士的交涉，向来都有办过的，如若伤害使臣，毁灭使馆，则情节异常重大，即国际交涉上，亦罕有此种成案，不能不格外审慎。”

联元则直言不讳：“如与各国宣战，恐将来洋兵杀入京城，必致鸡犬不留。”

立山在廷辩时直接来了一句：“臣主和。”

结果，五大臣都被当成投降派，绑到菜市口斩了。

义和拳的土壤消失了吗？也许，义和拳根本就没走，它一直深深的融入在这个民族的文化基因里，生生不息，折腾不止。庚子20年后，陈独秀在发表在《新青年》上的文章，大声疾呼：“现在中国制造义和拳的原因，较庚子以前，并未丝毫减少，将来的结果，可想而知。我国民要想除去现在及将来国耻的纪念碑，必须要叫义和拳不再发生；要想义和拳不再发生，非将制造义和拳的种种原因完全消灭不可。”

克服无知的困境，只能依靠改革和开放。改革开放，就是不断获得知识、交流知识、修正知识的过程，也就是走出前现代的现代化进程。实现四个现代化，工业现代化、农业现代化、国防现代化、科学技术现代化，其实最重要的，是第五个现代化：人的现代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