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亦男電影：南方車站的聚會

 

「南方車站」各懷鬼胎的聚會

洛杉磯居家避疫的前幾天，帕沙迪納城裡那個專演國際電影的藍美麗 (Laemmle) 戲院，正放映刁亦男導的的片子 -《南方車站的聚會》（又名「《野鵝湖》 - The Wild Goose Lake) 。刁亦男以《白色焰火》（Black Coal，Thin Ice，2014）初賽第64屆柏林影展，就奪得最高榮譽「金熊獎」；《南方車站的聚會》入圍第72屆（2019）坎城影展的正式競賽單元。推測他的黑色（Film noir）警匪類型片，頗合洋人評審的重口味。

《南方車站的聚會》地點，乃此際風口浪尖的「武漢」。真實的社會事件發生在別處，再創混合了幫派搶地盤、陪泳女捲入血腥槍戰、官兵追罪犯、各懷鬼胎搶奪懸賞等等。經製作到發行，都跟敏感的瘟疫無關。

刁導演有固定的班底：《白色焰火》由廖凡演警探張自力、桂綸鎂演洗衣店女工吳志貞。女嫌吳志貞對張自力有致命的吸引力，間接撩幾撩，他就陷入情慾的網羅。看完「南方車站的聚會」之後，記憶自然會閃出他們在《白色焰火》的表現。

《南方車站的聚會》加了演勞燕分飛的夫妻：胡歌飾草莽之徒周澤農，萬茜演他太太楊淑俊。其他歸隊的兩人， 桂綸鎂作風塵女劉愛愛，廖凡此回在重案組扮劉隊。四人都敬業，武漢腔練得相當接地氣。

先提街頭小霸王周澤農，常年入獄，這回一放監，就與對頭以偷電瓶車爭地盤。擦槍走火下他殺了個警察。周澤農自覺退路無著，下下策讓太太楊淑俊舉報自己，領取獎金三十萬。胡歌脫下《琅琊榜》的羽扇綸巾，滿臉頹唐。動作戲多，把式輕巧。神龍見首不見尾。可惜文戲部分欠缺心理轉折。

地痞頭目安排劉愛愛去接線，同時聯絡楊淑俊。因為各方人馬全覬覦那筆賞，劉愛愛得聽命、妥協、背叛。她看人臉色過日子，見機下湖游泳、上街跳廣場舞。與人溝通時反應猶疑、低頭不看對方、弓著背行走。後來換她來舉報周澤農，但無論在何處見面，都臨時出狀況；到最後吃了一半牛肉麵，才得抽身報警。

《南方車站的聚會 》的主線突破窠臼：好萊塢套路會寫亡命鴛鴦那種腳本，譬如男主角逃生中途綁架了女主角，後者漸漸由恨生愛， 隨著同甘共苦。本片沒將兩人湊對。情節裡的小人物也有義氣，賞金歸處，也是義氣所在。

劉愛愛知會楊淑俊的時候，觸動了惺惺相惜的情感吧？萬茜演的楊淑俊經歷另一種苦：丈夫五年沒蹤影，單親拉拔兒子，在傢俱店打工。身子特虛，緊張時會發作羊角風。劉隊來搜查楊淑俊，翻屜倒櫃，還說謊套她的話。楊淑俊受威脅，被迫讓便衣追到預定地區，卻沒逮到周澤農。兩夫妻始終見不成面。

兩片中廖凡都蓄八字鬍，這次留得稀疏。劉隊的心境在「南方車站的聚會」裡頭很含糊，出場少。最後那場戲他保護劉愛愛，領到酬金準備去銀行存錢。分開後劉隊在隔街看見劉愛愛，她把本來可以獨吞的紙鈔，放入藍包裡，捧得牢牢的，與楊淑俊挨著走。兩人皆短髮、淡眉、薄唇，極似取暖走天涯的知交。劉隊臉容好像同情？也好像要點破她倆設的計？

「白色焰火」抽絲剝繭緝拿兇手；「南方車站的聚會」開始就知道誰殺了人，在高溫、高濕的水衢之地追捕。刁亦男兩部電影都弄得陰鬱晦暗。窗外雨聲淅瀝，室內趨光若明亮，五官就清楚；否則人聲也壓得很低。最特殊在透光的白色遮陽帽、陽傘、塑膠布幔，從反面可以勾勒出剪影。電影的取鏡很細緻，跟暴力隔開。山雨欲來風滿樓：橋墩、石階、螢光鞋、閃爍的車燈??如果靜止，都可裝框成照片。

此片類屬現代武打，導演用鏡頭帶出動作與結果，有些場合彷彿只給謎面，觀眾必須聯想動機以及前因後果。有段追逐戲是用籠子裡的動物貓頭鷹、老虎比作困獸，外頭的追兵也像無頭蒼蠅，深恐被通緝犯周澤農暗算。我猜想歐洲評審賞識刁導演的形式；此片的內容比「白色焰火」遜色了點。

臆想在虛構之間，誠盼楊淑俊如亡夫所願，存足錢帶著兒子，遠離霸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