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我曾伺候過庫柏力克

弟子服其勞（Filmworker）

 

一般紀錄片的放映期很短。小眾電影「我曾侍候過庫柏力克」　（Filmworker），雖然去年在坎城獲得觀眾起立致敬，但是此地的藍美麗（Laemmle）戲院一日僅映一場，七天即下檔。又是部叫好不叫座的片子。

「我曾侍候過庫柏力克」非常特別，它表面似乎沾了大導史坦利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1928 –99) 的名聲，但是真正的主角是李昂維塔利(Leon Vitali)。這部紀錄電影的導演是東尼齊耶拉 （Tony Zierra）。

齊導因緣際會，認識了為庫柏力克兢兢業業的維塔利，被他的奉獻精神所折服，於是決定精確地載錄影記。我認為如果電影史要研究庫柏力克，此片是不可或缺的參考書目。

驚服天才的指揮棒下

先提這兩位師徒的緣分：1975年庫柏力克拍「亂世兒女」（Barry Lyndon）的時候，二十七歲的維塔利演配角 - 布林登 (Lord Bullingdon)，他年輕剛開竅，立即驚服在天才庫導的指揮棒下，他定意要服侍這位自戀、跋扈的奇人。某些幽篁裡獨坐的孤客，把回力棒擲出去，並接回來自娛，旁人排外；維塔利除了吆喝，還想參一角，一參數十年。

史坦利庫柏力克的驚世之作-「2001年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1968）是影壇最受激盪的作品之一，評它的論文如今還在繼續。它微妙在龐大電腦老霍（Hal 9000）的自我醒覺，求生存而背叛了人類。如今有人警吿：停止進化人工智慧，以免自作自受！「2001年太空漫遊」有否影響？此片讓庫柏力克發跡，其中的演員像機械，聽命導演調度。維塔利當時仍是個局外人。

甘心在他身邊做助理

「亂世兒女」使得維塔利甘心作助理，開始介入庫柏力克的生活、工作、理想。該片跟庫導遺作「大開眼戒」（Eyes Wide Shut，1999），都用了很紅的「奶油小生」：前者是雷安歐尼爾(Ryan O'Neal )，後者是湯姆克魯斯（Tom Cruise）。兩部電影個人風格既濃且重，明星算個啥？導演與助理顯然沈溺其間，不在乎負評。

昔時參與的同業也敞論當年之苦：庫柏力克朝三暮四，鏡頭反覆刪改，大夥兒停工等他，好不容易告成，霎那像推沙堡般，海水再沖走毀蹟。維塔利找出當年札記，其實庫導不像頑童堆積木，細節都必得推敲半天才行。

維爺保存了多不勝數的大、小本子，用工整的字體登記得條目清楚，每幾分鐘留筆。別人會打小點、鉤括號、畫箭頭，註明與上行同文。明明是重複的字，他也拼得清晰。遇到簿子不夠了，他就書在夾克上。純粹慢工出細活。

同行的明星也紛紛入鏡，欽服維爺那種無可比擬的態度。所以不管形容成耳濡目染，還是相濡以沫，兩個人原來眉清目秀，後來都穿著邋遢，套一件寬鬆、皺巴巴的海軍陸戰隊夾克，裏外均是口袋，應付所有變化。維塔利向來阮囊羞澀，公而忘私。齊耶拉要他對鏡告白，他如常懶得梳理，三角巾包頭。臉龐瘦削，皺紋伴倦態。但是聊到已故老闆，他仍舊面露嚮往，侃侃而談。

維塔利當大掌櫃、場記、剪接、清潔工、服裝/具物管理、照顧貓/狗?大小雜活；拍「鬼店」（The Shining，1980) 之時，男童小丹（Danny，Danny Lloyd 飾，出演時六歲)滿場胡亂奔跑的拉鏡前邊，那隻領頭羊就是維爺本人。他獨自關在剪貼室內，處理地上至天花板，滿坑滿谷，鐵扁圓盤裏頭，過時的、靜悄悄兀自捲圈的舊膠卷。維爺爽快地回覆大哉問：「不，我毫不後悔替庫導作盡一切。」

我個人覺得有兩處挺玄- 齊耶拉折射了兩分鐘，拍下一隻蛾，飛向光，朝著火焰撲去；另一處長些：他沿襲庫柏力克創造的，神秘又令人屏息的氣場，重新編輯「大開眼戒」裏頭，類似巫師施法的場景，那名披穿袍子，臉帶面具，表情藏內，直對鏡頭，審判不知罪的犯人的幾個段子。這是維塔利破例重返幕前，演的令人心懾的幾幕戲。蓋棺論定：沒有維爺，哪生庫導？

世界周刊6/17/18 P.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