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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着过着就老了

过着过着就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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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姨说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擦地。埋头擦地。

“擦完就好了?”李姨问。

“总归好一点。”兰姨气嘟嘟的答道:“要不然还能找谁的不痛快?”

“找你家老公啊!”李姨看她不高兴,越发来了兴致逗她。

“那个狗杂种。”兰姨恨恨的说。

狗杂种指的是她老公:高所长。高所长长了一张大黑脸,中等个头。平时为人处事有几分痞气,爱结交各路朋友,在那块小地方不大不小竟也算得上一号人物。所以什么部门的所长不重要,是不是真的也无从考究,姑且把这称呼理解为老爷,大人,或者先生这样的尊称吧。

兰姨是高所长新婚不久的妻子。三十出头,前头有过一任丈夫,还生了个儿子。刚离婚那几年和孩子没啥来往,自从嫁了高所长,不再如往昔那么穷酸落魄,手上齐刷刷戴着好几个金戒指,兜里有了点钱,也常接儿子过来住几天。

高所长一家对那孩子也算客气。说是一家子,其实除了高所长本人,也只剩一个刚成年的儿子。高所长和亡妻生养了三个孩子,两个大女儿都出了嫁,母亲去世后,都很少回家。

儿子叫高三。从小娇生惯养,早早学会了吃喝嫖赌全套败家子的本领。

兰姨倒不是为这个败家子生气。兰姨心情不好多半因为他们对面楼的桂姨。

 

桂姨一家本来住在乡下,高所长把他们安顿到自己家对面那会儿,兰姨正跟着她的赌鬼前夫四处躲债,还没嫁过来。高所长再娶那天,桂姨赌气说:“老子要去婚礼上闹!”

李姨手里织着毛衣,头也没抬的说:“闹!你有把握就闹,没那个把握就算了,你家老公面前也还有个余地。”

桂姨沉默了片刻,说:“那女的早住他家里了,水蛇腰,不要脸的货。”

“再早能早过你吗?你也别吃哑巴亏,该要的还得要。”

桂姨和她老公有一儿一女,最大的也就十来岁。她丈夫老实巴交,没工作,白天窝家里见不着人,只有天快黑时才出来在菜地里忙碌,有时牵着女儿的手到处溜达,见人也不说话,只是远远的点头笑笑。他就像个隐形人,八棍子打不出一句话。平时就听到桂姨和孩子们的声音。一家子外人看着倒也其乐融融。

高所长新婚自然是宾客满棚。一共摆了上百桌,比半年前高所长妻子的葬礼还隆重。

高所长的妻子曾经是个美人。十几岁跟高所长好上了,那时候的高所长还不叫高所长,黑黑瘦瘦不说,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她家里自然是不同意,把她的衣服烧了,关在屋子里不准出去。大冬天几道锁也没难住那丫头,穿着单衣单裤爬窗户光脚跑去找高所长,去了就再没回娘家。

婚后,高所长顶替了他家老爷子在政府机关的小职务,突然走了狗屎运升迁得很快,变得财大气粗起来,可惜她自己身体不好,先天性心脏病,四十出头就死了,也有说是被老公儿子气死的,这就不好说了。但死的时候高所长的确在对面桂姨家打麻将,听到消息扔下牌,账也没来得及算就往家跑,相隔不到十米,还是迟了,到跟前人已经断气了。

桂姨红着眼睛说:“年轻时候可是个风流人物,说没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活着也是受罪。什么时候你搬过去?”李姨问。

“这房子本来就是高所长买的。搬不搬的。”桂姨回答道。

“那是不一样的!”

“我家那个死人怎么办?离婚?”

“等人娶了新老婆,你在这儿住不住得长久也难说。”

桂姨觉得这话有理,但不爱听。起身想回家。看见李姨身上的绿白花裙子,觉得好看。问哪儿买的。说也想去买一身。

第二天,桂姨来了,穿了一身绿白花连衣裙。皮肤映衬得像雪一样白。有的女人美在肤色,她就是。白得耀眼。

“高所长重情义的人,发妻死了至少一年后才会新娶。”一个女人说。

“重情义?”李姨笑了,说:“重情义?你是鬼迷心窍了吧?”

高所长中年丧妻的事一传开,说媒的就没断过。兰姨也是媒人介绍的,果然是个俊俏媳妇,吊梢眼,细长的眉毛,薄薄的红嘴唇,笑起来声音很大。高所长说家里那位病了那些年,他喜欢闹腾点的。

 

高所长五十大寿那天,大摆宴席。来了不少人。高所长请李姨跳舞。舞池中李姨逗他:“你不打算请桂娘跳个舞?”

“那不好吧。儿子女儿都在呢!”

哈哈哈哈李姨回来把这事儿当笑话说。没几个人笑。那天好笑的事可不是那个。

兰姨在宴席上多喝了几口,拉着高所长当着众人问,你说谁的胸手感更好?桂娘的还是我的?

高所长黑着脸一个劲儿想拉兰姨去别的地方说话。

兰姨不依,指着桂姨嚷:“你不是说她乳房下垂吗?”

高所长的朋友们憋着笑开始熟练的和稀泥。有拉着桂姨去跳舞的,有过来给兰姨敬酒,祝她青春永驻的,还有拿着话筒开始献歌的。

 

高所长的儿子结婚了。新娘子是外地人。

“你们那样的人家干嘛那么大老远找儿媳妇?”有人不解。

“高三那名声。谁家愿意嫁?”

果然,结婚不到两年,外地来的老婆也受不了跑了。留下个不到一岁的小丫头。

兰姨很久没有穿得花枝招展出来串门了。偶尔来,脚上邋里邋遢一双拖鞋,头发也没打理,染黄的地方糙了像枯草,发根新长出来一大截黑发,整个人疲惫,没了精神,手里还抱着一个女娃。

兰姨理所当然的做了继奶奶。

“我要我们家高三去把他老婆接回来。他再这样闹,我就自己再生一个!谁给他当老妈子!”兰姨气哼哼的说。还没说完,小女孩哭了。兰姨一边哄着,屁股还没坐热起身就走:“我家宝贝饿了。该吃饭饭了!”

桂姨家里麻将又热闹了。高所长经常带客人光顾。

 

十几年过去了。高所长的大女儿遗传了她妈的心脏病,再加上婚姻不顺,老公频繁出轨,前几年突然暴死。小儿子吸毒神经错乱,最后自杀也没了。高所长和兰姨带着小孙女一直住在那幢老房子里。屋檐下破旧的瓦片上青苔尽显,房子年久失修,有的地方都看得到砖,残破不堪。

桂姨的一双儿女渐渐长大,在外地工作,很少回家。前些年桂姨把房子卖了,和她男人一起住回了农村老家。

高所长的朋友许多都退休了,有的中了风,连床都下不了,高所长害怕自己也那样,也开始遛弯种菜,像多年前桂姨的丈夫一样。

兰姨如今也变成了胖大妈。她的胸部也下垂了。

那地方,人老了都差不多,就像地上的落叶,再也看不出是从哪儿掉下来的,分辨不出一丝往昔的痕迹,曾经的荣辱,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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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文学城-wuliw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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