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特的声音，传来厚意深情。。。

疫情已经过了大半年，百事无聊，晚饭后，我在地下室整理杂物，几支萧满身尘埃，不知多少日子没碰了，正准备清洁。。。突然电话铃响，传来熟悉的、温柔的男中低音。。。

中国男人的嗓子，可能与体质和食物有关，好听的男中音很少，动听的中低音就更少了。香港著名漫画家王司马有一幅漫画：深夜，一个男人独行，背后粗壮的男人手持利刀大声呵斥道：不许动！打劫呀！！！----而夜行的中年男人（像画家自己--他是音响研究专家）没有回头，却是满脸的惊喜：“哇！中低音音量好劲呀！”。。。

电话中这位老朋友，也高大威猛，健壮十分，因为他是雕塑家，所以，他不但不粗鲁，还十分细心、相当温柔，但是，稳健的力度，丝毫分明。要是当配音演员，最适合演绎粗矌的男子汉和深情的中老年人。香港，只有一位资深演员乔宏的嗓子和他相象。无独有偶---他还是个电影发烧友，因为是前辈，他对中西电影明星了如指掌----60年代初《大众电影》上孙道临、王丹凤、白杨等人的漫画，简单数笔，形象准确，却夸张幽默，艺术性和趣味性并驾，一直在我脑海中---想不到，20年后在香港见到他----方知如此高水准的漫画只是他的小技，雕塑才是他的专业和强项。

他是学院派雕塑家，足足大我一轮。80年代初香港相遇，一见如故，他待我热情亲切如旧相识老朋友，没有居高临下把我当小辈看。他刚由北京到香港，任何场合，他却没有一点生疏感，待人接物，自然坦荡，没有所谓的艺术家的散漫和矫情，更没有初到贵境的土八路腔调。后来才知，他父亲是早年留学多国的名人，家教即开明又传统，见过他姐姐，也是这么个好涵养的老北京。

他到了美国休斯顿，我们保持联系，知道他教学和发展都很顺利，还知道他为偶像明星嘉里格兰做了雕像--给我看了相片---国际巨星都说比他本人还像本人！

虽然他早期受苏联影响，素描和造型都有苏联的影子，但是，那和国情有关，他的内心和个性却是开放的。因此，他很快地全方位与世界接轨了----否则，不可能短时期被美国主流社会接纳--为学校画壁画；为企业家、教育家、为教会做雕塑，后来，还应邀为美国总统布什造像----在美国艺术史上，前无古人---后有来者么？

他的这些成就，从来没在我面前当作炫耀，说来总是轻描淡写，好像是他创造生命自然的一部分。他说的较多、较兴奋的是带领学生去欧洲的艺术之旅。。。

他说罗丹的雕塑与前辈大师及他人最大的不同在于他对人物的感情的深度投入。。。

回头看，他自己为宋庆龄做的石雕造像，也正是这样的优秀作品。。。

89年初到美国，我和太座前往休斯顿探访他，他带我们去他的家、看他的新作品，介绍他们的城市，虽然他的工作越来越有成就，但是，他都还是一样的热情和随和，仍然谦虚。他的独特的中低音，还是那么从容、温和、亲切和感性，在众多的朋友中，光听声音就有无比魅力的人--只有他一个。

我定居纽约后，他来过看我。他戴着牛仔帽，跨着牛仔靴，182公分的雕塑家健壮潇洒的身影，从中央公园，沿着第五大道，一直逛到下城的苏豪区---数不清有多少了回头率了。。。哈哈。。。。他爽朗的笑声，几乎可以传到对街。

所以，电话中的声音，虽然隔了好几年，我马上认出他：

王维力！你好啊！！你们那边疫情如何？---你还好吧？

---呵呵，疫情不怎么样，不过，我没事，一切还好！（还是那么动听的中低音！在这疫情中的寂寥日子，分外感到他的温情和厚意。）太好了，你的电话没变！听说你去年在香港的画展了，真为你高兴。。。

我的书画回顾展，在前辈大家面前，不值一谈。。。。

因为疫情已经过了大半年，能听到老朋友没感染，个个都会高兴。但是，被困作宅男太久了，好像彼此也都有点无可奈何-----尤其是我俩都是好动之人。闲聊了一会儿，我俩就道别了。放下电话，我还有点兴奋，马上告诉了太座，她也为他平安无事而高兴，毕竟，他是个高龄82岁的老人了，想起要老前辈、艺术名家来问候我---内心真说不出的惭愧了。。。

然而，这种惭愧心----我却是永远没法弥补了！------

昨晚在饭局上见到来自休斯顿的朋友，她说是王维力的老朋友，我马上兴奋地说：给他打个电话！贺他端午快乐！------她说，他已经走了！。。。什么？！----我再也听不到他那独特的、亲切的、温柔无比的男中音了？？！！。。。。

她说，去年下半年起，王维力已经开始用电话向好多朋友问候。。。因为，他知道自己健康出了问题。今年年初，他突然静静地走了。。。

我顿时怔住了，眼泪几乎飙出来------我收到他的电话，原来是他向我作最后的告别啊。。。

。。。。。。。。。。。

维力，我没有哭出来，我知道潇洒的你不喜欢，但是，我含着泪告诉来不及跟你说的话：

维力，你很了不起！

 

王维力（1938-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