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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追忆 (十)

童年追忆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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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追忆  (十)

 

曾华 写於二零二零年八月四日

 

大约在我小学二年级下学期的时候,一天在上学的路上,快到学校大门口了,我那天正好是与院子里的一位姓吴的大姐姐一起去上学,边走边聊,突然我俩同时被走在我们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小女孩儿的背影吸引住了。那是一个穿着绿色小碎花连衣裙的小姑娘,裙子一定是新的,颜色异常鲜艳夺目,看起来特别的舒服好看,小姑娘扎着两个翘翘的小辫子,只见她娇小玲珑的身体不停地小步蹦跳着,难道真的是因为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兴奋不已?

 

一手牵着送她上学的年轻妈妈,另一只手边走边比划着什么,远远看上去就是四个字“机灵可爱!“。我和大姐姐不约而同地说道,“那个小女孩儿的裙子好漂亮呀!“,不由自主地加快步伐,想要追上去看看她是谁,快追上小女孩儿和她妈妈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小女孩儿突然转身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这个短暂的对望让我终生难忘,哇,她长得真好看,精致的五官放在一张瓜子小脸蛋儿,简直就是一个美丽的小天使!

 

正当我和大姐姐还在津津有味的谈论着那个小女孩儿的时候,我们已经来到了学校的大门口,让人喜出望外的是,小女孩儿也向我们的学校里走去,哦,原来是同一个学校的学生。

 

从个头判断,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儿比我大几岁,而又比我的那位大姐姐小几岁,所以平时都没注意到彼此,真的是那件鲜艳明亮的裙子吸引住了我们的眼球,进而注意到了那女孩儿的美丽可爱。说实话,在我们小时候的那个年代,很少见到有人穿着鲜颜色的衣服,而且那裙子的样式也非常时髦,所以难怪我们会那么的好奇。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也不知道她的名字是什么?在哪个年级?哪个班?大家的日子照样过着,本来以为就是一次偶然的相遇而已。殊不知,命运很少让你错过特别的相遇,让你遗憾没有认识那个给你留下深刻印象的人和事!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我放学回家,刚刚走进院子的大门,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住了!这不就是那天上学路上偶然见到的那个小女孩儿吗?穿着同样的裙子,扎着同样的小辫儿,她怎么会出现在我们院子里?我默默地注视着她,静静地从她身边走过,不好意思与她对望,按耐住心中的喜悦,走回家把书包一放就赶快跑出来,急于想知道她是谁,为什么在这儿呢?

 

正好看见那天和我一起遇见小女孩儿的吴姐姐也在她自己家门口好奇地观望着眼前的一切,我走向吴姐姐,轻声地问道“这个小姐姐为什么在这儿呢?“。吴姐姐告诉我说,“你看嘛,她们家正在搬到那个房间里去“,说着,用手指着吴姐姐家隔壁的隔壁那个空房子。哦,原来那个小女孩儿是我们的新邻居呀!我真的好高兴,好高兴能够认识那个美丽可爱的小女孩儿!

 

是的,新搬来的邻居姓W,他们的家正好在我家和吴姐姐家的中间位置。W家有四个孩子,老大是个女儿,已经工作成家了,在成都市铁路局工作,我们称她为W姐,她的丈夫是重庆人,非常健谈,我们院里的小孩子都喜欢听他讲故事,也喜欢听他正宗的重庆口音,与成都话很不一样,很好玩!W家的老二是个儿子,那时在农村当知青,不常回家,长得帅气,比较沉默寡言。老三是一个正在上中学的儿子,聪明倔犟,调皮捣蛋,更多的是青春期的叛逆。第四个孩子就是那一个我恋恋不忘的美丽的小女孩儿,我跟着大家叫她W妹儿,尽管她比我大三四岁左右。

 

W姐长得很洋气,身材高挑,性格开朗泼辣,直言快语,原来那天是她牵着她妹妹的手送妹妹去上学,我们还误以为她们是母女俩。W姐因为在铁路局工作,认识许多跑北京上海广州大城市的列车员,所以信息比较灵通,见识也广,时常会买到一些“高档商品“和“时尚的衣服“,甚是令人羡慕不已。当然她也把本来就长得乖巧的妹妹打扮得美丽漂亮,像个小公主。

 

W伯伯高子瘦高瘦高,五官非常端正帅气,据说解放前是国民党的一个高级翻译官,文化大革命被打成死不改悔的臭知识分子,被下放到基层单位,安排在成都市人民南路原来的新华书店对面的国营水果铺卖水果,记得小时候每次路过那个水果店,W伯伯总是会给我们一些水果吃,所以我们院里的小孩子们都喜欢W伯伯。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吃水果的原因,主要是W伯伯的为人正直善良,宽厚大度,彬彬有理,遇事沉着淡定。纵使因为他的历史问题给他和他的家人,尤其是几个儿女的一生带来了很多麻烦和挫折,从来没有听见W伯伯抱怨或发脾气,总是谦和的待人,大多数时候看见他都是在读报纸或者抱着厚厚的英文书看,甚是令人敬佩!

 

W伯伯的夫人姓陈,是川医附属医院门诊手术室的一名护士,我们叫她陈嬢嬢。陈嬢嬢个子娇小秀气,皮肤白白嫩嫩,五官精致完美,一看就是一个大家闺秀。他们夫妻非常恩爱,彼此之间相互支持,即使在那样风雨飘摇的日子里,从来没有见他俩争吵过一句。

 

有这么才貌双全的父母,W妹儿的美丽聪慧就不难理解了,加上又是幺女儿,被父母和哥哥姐姐宠着爱着,活泼可爱的天性让人喜欢。更重要的是W妹儿的为人处事特别的好,漂亮但不张扬,学习成绩优异,平时文文静静的样子,喜欢做家务,很会讲故事,绘声绘色,不忙不急燥,有条不紊,特别是我常常站在她旁边陪着她做家务活或陪她去食堂打饭买菜的时候,我的乖巧懂事也让她喜欢带着我玩。

 

原来W妹儿比我高两个年级,因为他们那阵儿刚上小学就遭到文化大革命停工停学,所以尽管她比我大三四岁,但读书的年级只高两级,我经常去他们班里玩,所以她的许多好朋友我都认识,后来我上中学的时候,她上高中,我们也是在一个学校。其实除了上面提到的各种优点以外,W妹儿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她天生的舞蹈演员的素质。

 

像所有的小女孩儿一样,我小时候也是喜欢蹦蹦跳跳,但没什么章法,纯粹就是那种乱跳,平时也会与小伙伴们一起跳房,跳橡皮筋跳绳子,捉迷藏,踢毽子等疯玩儿。自从W妹儿搬来以后,她就把院子里的小女孩儿们组织起来跳舞,她很认真负责,严然像个小老师,教大家一些简单的舞蹈,帮这个纠正手的姿势,又帮那个修改动作,她还自编自导自演,让我们一帮小孩儿五体投地。看到大家的基本功太差劲,她又开始教大家练习踢腿,劈叉,增强灵活性和柔韧性。对着墙壁打倒立,一排排小伙伴整齐有序地倒立在我们院子门外的墙壁上,她严肃认真地检查每个小孩子的姿势是否正确,嘴里还读着数,一,二,三,四,五,至到她认为满意了,才让大家停下来休息休息。奇怪的是,大家真的很听她的话,没人偷懒,没人抱怨,没人装怪,有时候也有小男孩子加入。

 

慢慢地也激发了我对舞蹈兴趣和对音乐的痴迷。这无疑对我后来被选去当成都市业余体校体操运动员垫定了一些基础吧。有一次放学后我到W妹儿的教室去找她一起回家,她让我等她一会儿,她说她正在排练舞蹈,要参加学校的宣传队演出。当然可以呀,我从小就最喜欢看文艺表演。我坐在她们教室的后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和她的几个同学排练节目。看着看着,突然发现,W妹儿原来就是上次学校后坝台上表演白毛女的那个跳“扎红头绳”的小姑娘!

 

记忆深刻的是,一次我们学校的大型文艺演出上,三个高年级的大姐姐以芭蕾舞的形式,分别扮演不同的白毛女片段,第一个是“北风吹“,第二个是“扎红头绳“,第三个是“送大春“(这个题目有点忘了,不知道对不对哈)。当时看得我好喜欢,目瞪口呆,那音乐,那每一个动作,表情真的很到位,尤其是那第二位出场跳“扎红头绳“的小姐姐,好像就是电影里看到专业的舞蹈演员,精美绝伦!因为演出的时候她们都化妆造型了,所以也不知道她们是谁,什么名字,平时长什么样子?

 

所以当我看到W妹儿正在排练“扎红头绳“的时候,那动作,节奏感,份位十足的样子,不就是那天在舞台上表演的那个大姐姐吗?我好激动哦,原来是她?回来的路上,我把我的心情和新发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W妹儿,沒想到,她只是淡淡的微笑着,点点头而已,仿佛这样的夸奖和称赞她早就习已为常。

 

的确是,W妹儿从小就能歌善舞,人见人爱,从幼儿园到小学中学都是文艺骨干,加上她的大姐以前也是很喜欢跳舞,一直对她都有潜意默化的影响。W妹儿自己也酷爱舞蹈,她曾经告诉我说,她的最大的愿望就是当一位专业的舞蹈演员。也许就是受她的影响,我小时候的梦想也是当一个舞蹈演员,最初想过芭蕾舞,后来听说跳芭蕾舞很苦,因为是用脚尖跳舞,所以两个脚的脚尖都会磨烂,要流很多很多的血,直到把脚指头“磨平“,我一听就吓得直接说“不要,不要去跳芭蕾舞”。还是跳一般的舞适合我,因为我这人就是怕肉体的苦。

 

我一直都很看好W妹儿,她一定会考上当年令许多女孩子羡慕的文工团或歌舞团什么的,因为她是为舞蹈而生的,舞台是她的梦想,而她也是我的偶像,无论是舞蹈表演,还是为人处事,我都对她崇拜的五体投地。结果命运总是喜欢与人开玩笑,人这一辈子真的很多事情都不是那么公平公正的,有些时候与你的努力与付出并不成正比,可恶的命运!

 

就这样,当我们怀着满腔热情和希望渐渐地长大成人,才发现原来现实如此的残酷无情和无奈!W妹儿越长越漂亮,亭亭玉立,生材五官精致优雅,天生丽质,活脱脱就是一个舞蹈演员的架子,听说有些专业团队的人到我们学校来挑选舞蹈队员,W妹儿父母和她的姐姐也有送她去文工团歌舞团去参加应试,一次次的努力,一次次的失望,每一次得到的回复都是五个字“正审不过关!“。因为W伯伯曾经的工作经历和文革时期的受政治迫害,他心爱的小女儿就这样受到牵连,而无辜的屡次被机遇所抛弃。慢慢地,W妹儿变得不那么自信,脸上也少了一些笑容,在学校也不那么积极参与班上和年级的活动,好像当时申请加入令人向往的共青团也被受阻,一切的借口都是因为她的“出生不好“。

 

记得有一段时间,社会上积极提倡搞街道革命委员会,我们院子里也成立了一个由几位邻居组成的革命委员会,除了组织院子里的小孩每天早上起来做广播体操,冬天的百日跑步,每个周末大扫除,学习中央指示,也有组织青少年唱歌跳舞表演节目等,这个时候W妹儿参与得比较少了,反而我成了院子里跳舞的主角,她有时候会帮我编动作,像个大姐姐一样鼓励我,关照我,我却没有真正的懂得或理会到她所经历的内心感受,也没有给她一些安慰,这是我至今都很遗憾的事。记得W妹儿知道我很喜欢跳舞,看我身体不怎么好,个子也不长,她还细心地提醒我要多注意身体健康,如果长不过一米六,许多专业文艺团体是不会招收。结果我真的在十二岁之后怎么也长不过一米六就停止长个子,所以早早地就放弃了做专业舞蹈演员的理想。

 

让我深感不安的事情还有,话说那时候的街道革命委员会不知道为什么,尽管文化大革命已经过去许多年了,还偏偏要号召大家一起来批判院子里的“反革命加臭知识分子“,那时候C伯伯已经患上精神分裂症(见《童年的趣事》(五)),被批斗的另一个人选就是W伯伯。几次全院开大会,提前通知每家每户都必须参加,在院里拉上大大的标语横幅,大意是“坚决打倒W某某!“,这个时候就要W伯伯自己汇报解放前的“不光荣“历史,自我批评,自我检讨,然后就是院里的邻居发言,责问声讨,打倒“W某某“的高呼声此起彼伏!

 

我看着可怜兮兮的W妹儿独自一人坐在她家门口的小木凳上,低头不语,我的心里也为她难过。永远都是谦和礼貌的W伯伯,依然是轻言细语地,不厌其烦地回复着那些无聊无趣无理的提问和无端指责。这些场景至今历历在目,令我难忘,或许是因为W妹儿是我的好朋友好姐姐!

 

随着年龄增长,W家的老三越来越叛逆好斗,经常逃课,在外面与人打架斗殴,成了我们当初华西坝上小有“名气“的小霸王,父母和他的哥哥姐姐也拿他没办法,更是经常欺负W妹儿。记得一次他与W姐吵架,还威胁说要拿刀出来,当时他们的父母都在上班,W姐和W妹儿高声呼救,不停地大喊“曾伯伯!曾伯伯!“让我爸爸去管管W老三,结果还是管用,我爸去了他就冷静下来了,因为我爸爸的严厉是远近出名了,邻居们多少有些怕我爸爸。

 

结果有一次W老三在外面惹祸,把别人家的孩子打伤了,那天派出所(相当于现在的公安分局)来了几位干士,到W家抓人,我们小孩子都吓坏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但又好奇心强,跟着后面看热闹,经过几番挣扎,最后W老三被干士们制服,记得用绳子将他的双手臂从后面捆住,一个从上向下,一个从下向上,听旁边的大人说,这叫“书琴背剑“,是公安干警逮捕坏蛋的惯用方式,难以挣脱!

 

W家闹心的情况总是不断,常常听见W妹儿轻声地叹息,昔日阳光灿烂的笑容变得越来越忧心忡忡,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说什么好呢?安慰也不是,鼓励也不是,只有默默地陪伴着W妹儿,也不怎么爱讲故事给我听了,我也嘴笨不会说话。清楚记得,那几天W老三关押在我们那个区域的小天竺派出所,每天都要由家属送饭,这自然落在了W妹儿的身上。只见W妹儿每天要做一家人的三顿饭,做好以后用一个铁饭盒装好,趁热给她的哥哥送去,一天要送三趟,如果我在家的话,W妹儿都会叫我陪她一起去,我也很乐意陪她,从我们院子走路到派出所单边需要二十分钟左右,路上我俩很少说话,俩人心照不宣的默默地走着。到了派出所后,W妹儿把饭交给她哥哥,简单交流几句话,把上一顿饭的空碗筷收拾一下带回家清洗。在等待W妹儿的时候,我就细细地观察整个派出所的情况,好奇地发现,楼梯口处有个铁栏杆围住的小黑屋,关着几个“犯人“,里面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家具,只见那几个人的一只手被手铐铐在楼梯的柱子上,全部都无聊之极地向外望着,时不时的发出不耐烦的吼叫声,大概是“放我出去!“之类的话。我也不敢老盯着他们看,心里总有那么的不安,觉得他们又可恨又可怜。后来听W妹儿讲,那个小黑屋关的都是刚抓到的小偷,等待家人来领取,或者案件还在处理中,我心里一直嘀咕着,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饭吃?

 

陈孃孃退休后,他们一家就搬走了,那时候沒有电话,也不知道他们搬到哪里去了。再后来,我出国前在东门大桥附近的路上,偶然遇到了W妹儿,她还是那么年轻漂亮,匆匆忙忙打了一个招呼,也没有聊天,回家后我告诉我妈妈今天在街上碰到W妹儿了,妈妈告诉我W妺儿就在东大街的一个水果店卖水果,是她爸爸退休后成都市水果公司让她去顶替的工作。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W妹儿,去年回成都,在我的一位闺蜜请客吃饭的餐桌上,见到了W妹儿以前的一位同班同学,我很好奇的问他W妹儿的近况,他说W妹儿已经退休了,一切都挺好的。然后我又追问有没有她的近照,好心的他在手机上翻了半天,找到了一张他们同学聚会的照片,W妹儿仍旧是那么端庄清秀,我的心也跟着放轻松一点,尽管她的一生经历了无数的磨难,她依然顽强地面对,确实是我心中永远的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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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文学城-曾华文学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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