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1那天

博客

911

 

瘟疫前与一位非裔同事闲聊,才知道,她每年都去纽约体检医治并与日益凋零的昔日同事们聚会,当年他们都是first responders,废墟的粉尘永久地损害了他们的身体器官。2019年,911受害者赔偿基金法案的永久授权在Jon Stewart的倡导激励和领导下获得通过。清楚地记得他带领着一群受害者在空荡荡的国会大厅慷慨激昂眼含热泪的感人演说。美国,就是由这些顾及别人苦痛并为这些别人苦痛而呼与鼓的公民们推动着进步的。这也让人想起瘟疫中,为使用20$假钞并有前科而被警察当街跪死于大厅广众之下的福洛伊德,各族各裔的男女老少不顾自己的生命安全走上街头。那天,路过的17岁少女达妮拉·弗雷泽没有选择漠视而是用手机一动不动地拍下了929秒视频, I can’t breath的求告,震撼人心。

 

2001911那天的新泽西北部,天空湛蓝,阳光明媚。送花儿上学后,打开系统说明书,仔细研读那些枯燥但重要的技术手册。当时的那个操作系统是solaris,性能稳定却界面不够友好。Harrison Ave., 是一条临街的主马路,平日车水马龙。我很快沉浸在学习中,那些高分贝白噪隐为背景。忽然间感觉街上噪声低了很多,往外一看,三三两两的邻居们在街头惴惴不安窃窃私语。我冲到楼下拐进一家常去的文具店,老板娘Jane正在看着电视,一遍遍,一架飞机撞入一个双子座北塔,画面令人恐怖。但这到底是有预谋的袭击还是偶然的可怕失误,尚不清楚。我们还在猜测的时候,第二个南塔被另一架飞机撞入。那是清楚不过的了-恐怖袭击。接着,五角大楼也被飞机撞击。与Jane一同愣在原地很久,才抱在一起流泪,互相安慰,看看现在自己能做些什么。

 

手机响了,花儿学校要求家长们立刻去学校把孩子们接回家,以防不测。我两分钟跑到学校,老师也让我把RN其他两位华裔小朋友接走。我们都在彼此的允许接孩子的名单上,这样的非常时刻,带走三个孩子也义不容辞。老师们已经解释给孩子们大概齐发生了什么。她们回到家里,看着电视发呆。那里面的人多可怜呀!不知道谁家的爸爸妈妈。孩子们在泪涟涟地叹息。画面里有人从高层自由落体。看到很多人扑向窗边,无助地望着外面,没有任何可能的救援。

 

N的爸爸是北大化学系的博士。那天他也接到了学校上午的电话。也知道孩子在我这里。直到下午四点多,才接走孩子。他告诉我,他不关心这些身外之事,宁可多读几页书,懒得回答孩子学校的招呼,反正学校不能把孩子怎么样,而且,如果孩子可以在我家和我的花儿就伴儿玩。连声道谢都没有客气一下,带着孩子就走了。望着他的背影,我愣了半天神儿,多聪明的人啊,怪不得读北大呢!怎么觉得在哪里见过这种乌泱乌泱的人群。别人的苦痛,与我何干?我总会是那个幸运的例外的。哦,我说的呢,怎么这么熟悉。

 

R的妈妈在纽约市那个美丽古朴的漂亮的市图书馆工作,被困在里面了。她无法打出电话。直到晚上十点多,这个单亲妈妈才闯到我家,那时R和我的花儿已经在梦乡了。她在我家胡乱地吃了碗面条,狼吞虎咽,饿坏了。她本来是可以在纽约的同事家里待着的,可想到孩子,又不放心。纽约市内所有公共交通设施都停摆了,她一路和很多NJ人走过警犬森森荷枪实弹的华盛顿大桥,很多车私家车等在那里,有人很友好地绕了好远的路把走了N个小时路精疲力竭的她送到我家。

 

越来越多的人排起了献血的长队

 

几年后,我从NJ换工作去了纽约市最大最老的公立旗舰医院。和一位老同事很合得来,我俩常常午饭后一起散步。有一天,他指着被楼群围起来的一个很大的洁白大帐篷,说:猜猜看,那是什么?对呀,我正纳闷儿呢,怎么楼群环绕中有帐篷。我说,肯定是一个不想让外面的人看见的一个什么东西,不然不会隐在四面的楼群的环抱之中。他说,猜对了一半。他说,他在那里见到了真正的人间地狱。what?我睁大了眼睛。他说,那里面装满了911死去的人的body parts,有胳膊,有脚,有手,有……。真是一个比万圣节能想出来的恐怖更可怕的地方。他们日日夜夜把这些body parts一个个做X- Raypathology analysis后,存档在图像系统中。他问我,是不是看到我们的图像系统有一个worklist很奇怪,自己有所有的系统权利却独独没有那一个。我的确是好奇过,当时只以为是自己的seniority不够,所以才没有访问权限。原来却有这么大一个秘密藏在里面。我问,做这些radiologypathology的系统保存有什么意义?他说,无法清楚地说出其意义,但从人道主义的角度说,可能会是有意义来记录的吧!

 

911后的第二年,带花儿去佛罗里达的Disney乐园去玩,从纽约市的Penn Station出发,去机场。那里除了警犬,就是荷枪实弹的军人。我们的大小行李,鞋子帽子,检查得一丝不苟。if you see somethingsay something - 这样的提醒到处都是。到了机场,也是,从头摸到尾,过那个scanning door麻烦得心烦。从此以后,这样的景象成为常态。每年感恩节从亚城回到West Windsor看父母的时候,亚城机场就是这个样子。每个机场都不再是最后一分钟都可以冲进去赶上班机。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地过去了。该袭击造成2996人死亡,这是有史以来美国本土遭到的规模最大的袭击,其后果延续至今。正是在此次袭击后,美国发动了所谓的反恐战争,包括入侵阿富汗和伊拉克。老拜登执着地把阿富汗美军撤回来,无论多么难看多么狼狈。现在看来不是没有原因的。奥巴马时代本拉登被海豹突击队海葬了,拜登时代又把艾曼·扎瓦赫里干掉。正义可能迟来但不会永远缺席。

 

金融海啸那一年不记得什么原因去纽约干什么,只记得一个MBA毕业的失去华尔街工作的埃及裔出租车司机和我一路上聊天。他说,几天前,一个年轻华裔年轻人乘他的车,路过ground zero时,不屑地说,要是在中国,几个月就可以再建起座新的大楼。埃及人问:快的就一定是好的?几个月,废墟都没整理完呢!那么多失去亲人的痛苦还无处安放呢。他不服气地跟我说,美国可以建起当时那么先进漂亮的大楼,重建有什么难的!他的确没说错。重建一个不难。但重建一个什么样的,怎样的考虑,怎样拿到funding,是需要时间的。那两管空空的光线,刺痛着人们的心。那心中无法填补的黑洞,那饭桌边永远缺席的空洞,那里可以将息?我在西温莎华裔教会里听到一位弟弟的见证:Livingston的哥哥是位虔敬的教徒,在双子座工作,非常想做全职服事,但太太却担心辞职后的生活怎样继续。所以一直拖着,直到911,他就在92层以上,烈焰中,他再也没能回来。长岛的弟弟,本是台湾小有名气的主持人,对于是不是要受洗还犹豫中。但哥哥的罹难让他醒来,他不仅受洗而且开始全职服事。沧海桑田,有时就是瞬间的变化。

 

911周年后的那个周五,是913日,我家花儿高中好友犹太裔瑞秋的妈妈要去出差。作为犹太人,她可以以周五又是13号来做借口,不去。但她认为,恐怖分子就是想让人们疑神疑鬼地生活着的。如果她不去,就着了他们的道儿称了他们的心了。就这样,这位犹太裔工程师在13号的周五出差去了。

 

记得接受采访时又哭又笑的CEO的经历,他的公司除了极少数的人那天种种原因不在场外,其余全部罹难。那天,他本来是应该按时上班的。可太太临时有事,他必须先送女儿去幼儿园才能去上班。这个绕道,让他迟到,也让他躲过了死神的镰刀。他被堵在上班路上的时候,双子座被袭击。同样的事发生在我一位朋友弟弟和先生的身上。先说弟弟,他就在那个又哭又笑的CEO那个公司工作,平时从不迟到早退。但是,就在那个早上,他死活就不想起床。摸摸头,也没什么发烧的样子。太太软硬兼施威逼利诱的,好不容易起来了,又磨蹭磨蹭这儿咕叽咕叽那儿,吃了饭,喝了咖啡,蹲了厕所,又找不到眼镜。最后终于戴着眼镜出门儿了,NJ transit到了Hoboken无法走了。他们公司的同事罹难的时候,他还在离世贸一站地之远的轻轨列车里堵着呢!再说朋友的先生,911周年的那一天,他本来是可以在家老实待着,看着刚刚出生的二女儿的。但他好像不平安,觉得得去趟公司和老板谈谈什么事儿然后早早回家。在去公司的路上,建筑搭板儿被风刮下来,砸在他头上肩上。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周后的医院的ICU了。还好,他侥幸逃出生天,肩胛骨上着钢筋架子。变天儿的时候,疼痛难忍。估计那个架子尺寸和角度不那么契合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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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文学城-冬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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