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爱情

少年的爱情

 

 

那天我送爱儿去游泳课之后，照常拐进图书馆。图书馆一层到处是小孩子的吵闹声，我就上到二层去。

远远地看到有空着的沙发。用我近视的眼睛大概环视了一下四周，只对面有一男一女，高中生模样，手捧书并肩坐着。我便安心坐下来，恰在他们对面。

那天我读的是自己带的一本鲁迅文集。将《伤逝》又读了一遍之后，很是惆怅，于是眼睛离开书，想看看真实的世界——如今的世界已非书中模样。

我的眼光自然落到近在对面的少男少女身上。这时才看清，对面的少男少女并非我以为的那样在读书，他们显然在读爱情——摊开在膝头的书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男孩旁若无人地将一只手臂圈在少女的肩膀上，手指亲昵地上下抚弄着她的脖颈，另一只手则紧紧捉住少女空闲的不翻书本的手，同样爱意十足地搓揉着。

他的上身多数时候完全侧向少女，只是偶尔正过身子时才能让人看到他一派稚气的脸孔，分明只有十六七岁，却已如此懂得爱情了。

即使正过身子，男孩的眼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坐在身侧的少女的脸，仿佛少女的脸庞是巨大的吸盘，使他的目光无法移动地胶着在上面。

时不时地，他的嘴巴也会凑到女孩的耳边低语几句，惹得女孩低声吃吃地笑，花枝颤抖的样子，连我都能闻到那花轻颤的香气。

相比较男孩的主动和大胆，女孩则羞涩得多，偶尔会低下头，脸对向摊开在膝头的书，不过仅仅一瞬之后，她的嘴唇又迎向男孩探索而来的嘴唇了。

男孩的后脑勺挡住了接吻的画面，他们每次总是很快地又分开，但我还是联想到克林姆那幅著名的《吻》。少年的爱情真是甜美极了。

外界对他们来说完全不存在。他们自成世界，旁若无人的爱（每一个爱着的人都好像至尊无上，他们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像光圈笼罩着他们，那是宇宙中一个全新的闪闪发光的星体。

他们时时亲吻的甜蜜样子，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朋友，那时他快四十岁，离婚来到多伦多，认识了一个女孩，爱得要命。用他的话说，这才叫谈恋爱——在大街上随时想亲就肆无忌惮地抱住亲，从前哪里敢这样爱。

他毫不避讳向我们形容的爱情既香艳诱人又带着缘分天定的宿命，爱情简直不能再美好了，让我曾偷偷艳羡不已。可惜这艳羡并没有维持太久——一旦真实的生活介入到爱情里，他认定的爱情很快就灰飞烟灭了。

何止他的爱情。多少起初美好以为会天长地久的爱情，即使不是像涓生子君他们因为生活窘迫，却总有这样那样的原因，最后都是伤逝。

想到《伤逝》里子君和涓生爱情的消磨，陡地便伤感了。

对面两个少年的目光还在忘我地交缠着，他们新鲜的爱情还在发出让人迷醉的甜蜜的气息，只是不知道当他们清醒地读遍了彼此的身体和灵魂之后，再加上生活的搅拌，爱情是否还能够继续。

我几乎要为两个正爱得忘乎所以的少年忧伤了。

只是又一想，岂止爱情，世上任何一种感情怕都经不住生活的推敲，但总有幸运的人美好的情感，给我们灰暗的生活以希望的光明。我终不能以我的世故去推断他们无限可能的一生。

至少此时此刻他们全心全意爱着，便是好的，便是爱情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