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诗人叶賽宁写给母亲的诗
俄罗斯诗人叶賽宁写给母亲的诗
给母亲的信
叶賽宁作于1924年
马贵昌译（原载《诗人》杂志1984）
你还健在，我年迈的妈妈？
我也还活着，并问候你的安康！
愿黄昏那难以描述的霞光，
依然映照在你那矮小的房顶上。
有人来信，说你暗自忧愁，
为我格外的悲伤；
说你常常穿着老式的破旧上衣，
茫然地走在大街上。
在傍晚蓝色的灰暗里，
你仿佛常看见同一幻影：
好像有谁在酒吧间的殴斗中，
用芬兰刀子刺进了我的心脏。
没什么，妈妈，请放宽心肠。
这只是你苦恼中的幻觉；
我还不是这么令人伤心的醉鬼，
在没见到你之前就走向死亡。
我还是和过去一样温存，
只是怀着一个愿望：
快点摆脱这恼人的痛苦，
回到咱们那低矮的小房。
当咱家那白色小花园的树枝
像春天那样舒展的时候，我就还乡。
只求你别在黎明时唤醒我，
像八年前那样催我起床。
别再唤醒那往昔的梦幻，
别再让破灭的希望将我的心情搅乱——
在生活里我早已疲惫不堪，
在生活里我早已遍体鳞伤。
你别教我祷告，这不必要，
让时光倒流只是一种梦想：
只有你能给我温暖和欢乐，
只有你能给我幸福的光亮。
请这样忘却你的忧愁吧，
请你不要为我格外地忧伤，
不要再穿着那件老式的破旧上衣，
茫然地走在大街上。
风雪夜归家（原诗无题，诗名是译者加的）
脚下的白雪吱吱作响，
天空洒下凄清的月光，
我又看见家乡的栅栏墙，
透过风雪望见了窗口的灯光。
我们无家可归，岂有奢望？
若能领悟的，我便歌唱，
此刻我又同双亲共进晚餐，
眼望着我亲爱的、年迈的妈妈。
她也端详着我，热泪盈眶，
沉默无语，仿佛没有痛苦一样。
她想拿起茶杯，
但茶杯却从手中滑落在地上。
我亲爱、善良、温柔、年迈的妈妈，
请你不要忧愁，不要悲伤，
在这风雪呼啸的夜晚，
听我把自己的过去对你讲一讲。
我见过很多，也到过很多地方，
爱和痛苦我都已饱尝——
只因为没有遇到比你更好的人，
所以我才纵酒，我才放荡。
我脱下皮靴，卸去上装，
又坐在了温暖的火坑边上，
我又一次醒来，就像小时候那样，
对美好的命运又充满了希望。
而窗外的风雪还在呜咽，
雪花在荒野的雾气中飘飘荡荡，
好似我们果园里的白色椴花，
轻轻地、轻轻地撒落在地上。
今天是母亲节，不知怎么的，我忽然想起了父亲早年翻译的这两首叶賽宁抒情诗，想起了他当年含着泪水为我朗诵这两首诗的情形。父亲是学俄国文学的，叶賽宁是他最喜爱的俄国诗人之一，而这两首诗又是叶賽宁晚期反映自己心境的代表作。
诗人曾把刚刚写完的《给母亲的信》向人们朗诵。他的一位朋友回忆当时的情景时说：“叶賽宁手里拿着那张诗稿，但没有看，就朗诵起来。……我记得，当我听到‘有人来信，说你暗自担忧’时，我的背部产生了一种发冷的感觉……叶賽宁朗诵完了，接着是一片寂静。其它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因为这首诗紧紧地呃住了我的咽喉，我隐忍着，抑制着，但终于还是哭了……”。
当叶賽宁有一次在一家小客店里为大家朗诵这首诗的时候，一位身穿破旧连衣裙的姑娘偷偷饮泣，另一位长着大胡子的人哭出声来，甚至连当时“为了安全”而陪伴着叶賽宁的莫斯科警卫侦讯处处长的眼泪也夺眶而出了。
《给母亲的信》抒发了诗人对母亲的眷恋，对家乡的思念，对已逝生活的懊悔。有着极为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在《风雪夜归家》里，诗人描述了这样一幅感人的情景：一个天涯沦落人，在风雪呼号的晚上，踏着雪踉踉跄跄地从远方归来了，他走近了熟悉又陌生的村庄，透过风雪望见了家中的灯光；他温情脉脉地望着年迈的妈妈，向她倾诉着自己饱经沧桑的经历；他脱下皮靴，卸去上装，坐在暖和的火炕边，像是重返孩提年代，对美好的未来又充满的希望……
俄国文学评论家A.沃尔科夫说，大概不曾有哪位诗人像叶賽宁这样多次写到自己的母亲和家园；也不曾有哪位诗人能像叶賽宁这样怀着如此感人的诚恳，如此绞心的痛苦来回忆那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回忆那温存的母爱。
这两首诗感人之处还在于，诗人对读者的态度十分的信任。他直言不讳地吐露自己的情怀，并相信读者会理解他所体验过的感情，并为这诚挚的感情所感动。因此，我们读他的诗，就感觉特别的亲切。
这两首诗内容很丰富，容量很大。但诗人表达的很沉静，很质朴，也很有分寸。他用发自内心深处的，也是最普通的词汇，准确而鲜明地创作了一幅又一幅，有情有景，既独立又紧密相联的画面，抒发了自己复杂又真实的心情。我们可以看出：叶賽宁不仅是一位感情异常丰富的抒情诗人，同时也是一位善于运用简短、朴素的艺术形式，举重若轻的文学巨匠。这两首诗，就其形式的简短和完整来说，确实有一种优美迷人的魅力，是真正的艺术杰作。
今天，借此母亲节之际，将这两首感人至深的诗与大家分享，并祝愿天下所有的母亲健康、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