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小猫的中文（四十六）

 

暑假在中国。

据我妈妈报告：她喂托小猫吃蜂蜜蘸饼，喂着喂着突然想起自己火上的锅，于是说：快把这块吃掉，奶奶的锅要糊了，糊了！
托小猫一听“糊了”二字，高兴地说：糊了你就赢了嘛。
奶奶的“糊了”是烹饪用语，托小猫的“糊了”是麻将用语。

托小猫和她爸爸花了很长时间把四边的麻将垛堆好，然后去叫我妈。
我妈妈来了后，托小猫拿着骰子虚晃一招，掷出一个三点，说：我先拿牌。
我们四人按部就班地各自拿好了牌，托小猫翻开一看，愁眉苦脸地说：奶奶，我的牌我看不懂，你帮我看看是怎么回事。
我妈凑过去一看，脸色大变，说：你……你……你这是天胡！而且还是七小对！你……你这个牌摸得太吓人了！……
我们已经忍不住了，全部笑倒在桌边。
托小猫大笑着说：奶奶，我和爸爸是故意的，我们堆牌的时候就算过了，故意要让我摸到这样一副牌，来吓唬你！  

老鼐在楼上监督托小猫写汉字。两人突然叫我，让我对着一行“寒”字，选出写得最好的五个字。
等我选完，托小猫得意极了。这时我才知道，这行字是父女俩共同写的，一人写一半，混着写。我选出来的那五个都是托小猫写的。
铁的事实证明，托小猫写得确实比她爸爸好。

托小猫早上醒来，突发雄心壮志，说：以后我做妈妈的时候，要做得比你好。
哦？愿闻其详。
她接着说：“我要让我的宝宝刚刚生下来就会说话。”
我六七岁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壮志：坚信一生还很长，我还有很多时间，完全可以制造出一种让人不死的药。
什么样的妈就生出什么样的娃。

回到法国。暑假最后一天，天气很好，带托小猫去公园遛弯，她好高骛远地总要走到更远的地方。结果走着走着走不动了，哼哼唧唧。
我说：既然你走不动，刚才为什么要走得更远呢？
她：因为这边的风景好。
我：妈妈也是好风景啊，你在家里看着妈妈不就行了吗？
她：你这个风景我每天都能看见的，外面的风景我不能每天都看到啊。
好答！我大为惊艳。

同一天，托小猫说：“我说个词，你说一些跟这个词长得很像的词。”
我表示没听懂。
她解释：比如我说château，你就说chapeau.
我明白了。但是声明，法语我不玩，这个游戏只能用中文来玩。
她同意。于是我先说：“舒服”。
她说：“师父。”
我想了半天，说：“手扶”。
她立刻抗议：“不对。手扶是两个词。”
我：？
她解释：“手是一个词，扶是另一个词。”
果然啊！这是个主谓短语，不是一个词！姑娘，你这么犀利，你妈知道吗？

走在路上，我说：咱们俩长得太像了。
托小猫说：如果我在法国，你在中国，别人先在法国看到我，又在中国看到你，就会说：这个人肯定是法国那个小宝宝的妈妈！因为我们长得太像了，对不对，妈妈？
以前她也这么假想过，只不过距离更小些：当时我们走在街上，她说：如果现在我们两个隔得远远地走，假装不认识，别人也一定知道你是我的妈妈的，因为我们长得太像了。
现在可好，距离已经拉开到中国和法国了。

托小猫默默无声地坐在地上玩拼图，忽然拿腔捏调地说：长老，老身万福。
这是西游记白骨精的台词。  
我笑得要死。问：你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她说：不知道。

请君入瓮。
我：我的妈妈比你的妈妈好！
她：……不，我的妈妈比你的妈妈好！
我：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她：我的妈妈才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我：我的宝宝比你的宝宝好！我的宝宝是世界上最好的宝宝！
她呆了一呆，忍气吞声地说：我的宝宝才是世界上最好的宝宝！你的宝宝没有我的宝宝好！

星期天下午，托小猫用塑料玩具做了一桌饭，请我去她房间做客。吃完“饭”后，我大声称赞，说：朋友，谢谢你请我吃饭，不好意思，我今天都没有带礼物来。
她说：不用礼物。你送给我的礼物就是你愿意来我家吃饭，我很高兴。
我说：那今天晚上我回请你吃饭，咱们吃牛肉汤和米饭，好吗？
她：好呀。需要带礼物给你吗？
我：不用，你来了我就高兴了。
她眼珠子一转，问：你有没有宝宝？
我：有。
她：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几岁？
我：女孩子，六岁半。
她：好，我知道了，晚上见。
十分钟以后（也就是我们说的“晚上”），她来厨房装作敲门，递给我一个毛绒玩具、一把扇子和一条围巾，说：因为你有一个宝宝，所以我来做客还是给她带了一点礼物。
我：谢谢你！你太客气了。
她：你的宝宝怎么不在家呢？
我：她跟学校出去春游了，后天才回来。
她：哦。那等她回来以后，我可以来看她吗？
我：当然了！……噢对了，你的丈夫怎么不跟你一起来做客啊？
她：因为他在家里看着我的宝宝。
我：那他可以带着你的宝宝一起来嘛。
她：呃，我们今天家里有客人，所以他在家里招待客人。可是我上午已经答应你来做客了，所以我自己一个人来。
……
整个对话没有任何阻滞。我自己胡说八道也就罢了，我很佩服她一个小小孩子，也有随机应变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