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姐弟恋，看不下去了

殷桃的新剧《耀眼的你啊》最近播出，这部以姐弟恋为题材的剧集，却几无反响。

作为新晋金鹰奖“视后”、中国电视剧奖“大满贯”得主，新作却遇冷，这种情况不太正常。但细想，这其实是国产“姐弟恋”题材剧集的宿命。

去年，荧幕诞生了一批“姐弟恋”题材，有杨幂和许凯的《爱的二八定律》、金晨和王安宇的《炽道》、江疏影和彭昱畅的《女士的法则》；还有秦岚几度当姐，与王鹤棣共演《理智派生活》之后，又与王子异二搭了《芳心荡漾》。但这些作品不仅难以挑起话题，甚至几乎没给人留下印象。

国外拍得风生水起的姐弟恋，被国产剧拍出来却平平无奇。姐弟恋题材的兴起，原本基于女性意识的崛起和传统婚恋关系的革新，但“姐姐的爱情”却没有想象中卖座。

有人直言，中国人就不吃姐弟恋这一套。但最近杭州公布的一组婚姻数据，似乎并不支持这样的说法。

杭州2022年登记结婚的人群中，女方大男方1-4岁的有12612人，占女性结婚总数的19.31%。而往年同期的数据——2020年、2021年分别是10827和11427对。这意味着，越来越多的姐弟恋修成正果，迈入婚姻。

现实中，姐弟恋越来越流行了，国产剧更没有可以甩锅的借口了。

自古以来，女性在婚姻中最被看重的是生育价值，因此，男大女小成为了世界上最主流的夫妻搭配。

这促成了一种崇尚“年上”的文化。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在无论是热门韩剧还是网络言情小说中，以多金、稳重、包容为主要特点的“大叔”形象颇受欢迎。这种欢迎持续到了今天，只是“大叔”变成了另一个名词：爹系男友。

跟随网络文学的潮流步伐，国产剧也一度流行过“大叔恋”。尤其在2010年之后，荧幕能里找到不少“老夫少妻”的角色配置，如张国立与张歆艺、王志文与李小冉、张涵予与王珞丹。

但是除了《蜗居》之外，也都没拍出什么名堂。

一个明显的转折点发生在2020年，先有宋茜、宋威龙主演的《下一站幸福》打响姐弟恋题材的名声，后有聚焦“30+女性”的现象级综艺《乘风破浪的姐姐》（下称“浪姐”）横空出世，令人直呼：中女时代要来了。

不是只有年轻美丽的女性才值得被看见，而应该正视“上了年纪”但有阅历也有活力的女性，并给她们一个自我主张的机会。这在当时被视作一种进步，也被期待为国产剧一个好的开始。

正是从此之后，主打姐弟恋的国产剧如雨后春笋般出现。

然而，就像“浪姐”表面是“重新定义30+女性”、但实质为迂回屈于传统女团审美的规训，姐弟恋题材的国产剧也做起了“流于表面”的功夫。

国产剧里的姐姐几乎有相同的身份配置：年龄30+，事业有成，面容姣好，身材玲珑。

在《芳心荡漾》与《爱的二八定律》中，都有女主角站在电梯间内等待电梯门缓缓关闭的镜头：秦岚一袭无袖长裙，墨镜遮住大半张脸，小臂肌肉线条若隐若现；杨幂一身垫肩小西装，挎着奢侈品皮包，目光如钩，从“林萧”变成了“顾里”。

她们无一不住着宽敞的房子，做着光鲜亮丽的工作。如果说，“灰姑娘”式的草根女主角是为了方便偶像剧观众代入，那无懈可击的姐姐们直让人生出一分羞愧、两分迷茫、七分麻木：国产剧里的中产女性，不是月薪三千的我该看的。

为了与偶像剧里的“傻白甜”角色形成反差，姐弟恋题材的国产剧似乎极力想要塑造经济、人格上独立的女性主角形象。

但这些作品或是“写不出高贵的人格，只能写高贵的身份”，或是习惯已成套路地偷懒，总之，剧本里的姐，就变成了现在高度同质化的模样。

这影射出国产剧姐弟恋的一种内在逻辑：似乎只有堪比霸道总裁的女主角，才在今天被认为是富有魅力的女性；只有这样的姐姐，才能和弟弟谈恋爱而免遭质疑。

由此，姐弟恋国产剧有着“霸道总裁”“性转版”的痕迹。《爱的二八定律》里，杨幂就遭观众吐槽“油腻”，是张翰在《东八区的先生》里角色性别转换后的版本。

在姐弟恋里扮演姐姐的女明星，也不得不自食此种逻辑的恶果。杨幂就因“看起来不再年轻”“油腻不够庄重”遭到B站“团建”吐槽。

网上的评价，固然与根生蒂固的性别偏见有关，但也与这些剧集本身致力于打造的姐姐形象不无关系：保养一定要好，外形一定要美，性格一定要飒。

曾有媒体人将“浪姐”的节目核心形容为一个死循环：“30+女人在舞台上可以和小女孩一样靓丽，但她们又和小女孩不同，她们哪里不同呢，她们是30+才组的女团，为什么她们30+还能组女团呢，因为她们在舞台上可以像小女孩一样靓丽。”

一样的死循环同样出现在国产剧里的姐弟恋中：为什么姐弟恋国产剧里的姐姐特别呢？因为她们虽然年纪不小，但仍然和年轻女孩一样漂亮，不对，还更能干，更有钱。

自带底气的姐姐看似与传统偶像剧里的女主角做出区隔，但很难谈及进步。她们既没有摆脱对女性身体的规训，还隐隐迎合了慕强的功利价值观。

姐弟恋国产剧里姐姐的魅力，是编剧们假想的魅力。

女主角个个达到了“无欲则刚”的境界——在经历一场失败的恋爱或婚姻后之后，她们决定不再相信爱情，日日沉迷工作无法自拔，直到遇见发起了猛烈追求攻势、单纯又年轻的弟弟，才对爱觉醒。

她们更像一堆商业社会里堆砌起来的符号，是会被卖贵价瑜伽裤的老板标记的客户画像：“30岁职业女性，爱运动的单身丽人”。

热衷在姐弟恋里塑造“只搞事业”的女强人，是国产剧带着迷惑性的退步。

影视剧里的此番情节，被知名影评人毛尖称为“应激式的独立”，对此她还说过一句话：“如果应激的独立是女性主义的话，那狗跳墙就是物种进化了。”

不是说这样的设定就是不好，而是当它成为一种集体的现象时，就将作为绝对主体的普通女性排除在外，仿佛普通人就不值得被爱，也回避了女性的情爱欲望。

国产偶像剧一旦拍起姐弟恋，仿佛就默认女主只能是成熟、多金的御姐。难道平凡可爱的30+女性，就不值得被塑造吗？

21世纪出头，也曾有一部国产剧聚焦30+的女性，剧名叫做《好想好想谈恋爱》。放在现在看，这个名字实在很不主流，很不“正确”。

电视剧里的四个女主角，每个人都有一些“毛病”，有的是“结婚狂”，有的外强中干，让人忍不住想骂醒，却不由感到一点唏嘘，一点凄凉，因为她们都那么有欲望，但遇人不淑，让她们对爱的欲望又总是落空。在悲喜之间，或许难以勾勒所谓主义的模样，但她们身上有“人味”。

十几年前，韩剧《我叫金三顺》就成功刻画过一位经典的姐弟恋女主角。金三顺微胖、有点粗鲁，刚出场时还在找工作，但她拥有朴素、蓬勃的生命力，自尊自爱，有梦想。在帅气多金的“年下男友”面前，她反而因其自身的人格魅力让对方解开心结，寻找到热爱生活的秘诀。

直到今天，还有很多人在社交媒体上发言，认为金三顺是最有魅力的韩剧女主。虽然她普通，但她主动追求爱情，在没有胜算的竞争中也毫不避让，彰显的是生命对爱最纯粹、最原始的渴望与驱动力。

再多的金钱修饰，都比不上发自内心的自信更能让一个角色焕发光彩。

独立自强，并不意味着站在资本金字塔的顶层，也不意味着无欲无愁无烦恼，而是在生活的琐碎和不确定面前，“依然热爱生活”。这种朴素的英雄主义，其实与性别、年龄无关。

只不过，观众仍渴望在荧幕中，能看到实践这种主义的女性范本，从而获得一些在现实中落地的力量。

而如今“无欲则刚”的姐姐们，在剧中重新回归为纯洁、甚至对爱情迟钝、不懂主动、反而需要“弟弟”来引导的女性形象。这自然而然地为开启 “男追女逃”的戏码铺好道路。

国产剧姐弟恋中另一个默认设定，就是年下男主主动发起猛烈追求攻势，姐姐逐渐被真情打动。剧情进入到这个阶段，与《一起来看流星雨》等传统偶像剧也没有什么不同了。

一位业内人士曾在采访中说：“国产剧很难做到绝对的女性自强和平等，剧集的内核还是一个传统的被‘男性宠’的幻想爱情。这是女性情感需要的一部分。”

看起来很有道理，但这个说法悄悄偷换了概念。确实，情感需求是人类的一种普遍需要，但“被爱”与“被宠”，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为什么偶像剧受众与所谓的业内总是存在巨大的鸿沟，大概是因为片方迎合的市场需求，是自认为的市场需求。试想，当大数据显示一部剧中男女主在亲密互动时流量飙升，制作人们会不会立马做笔记：原来观众喜欢看的是它，甜宠。

这或许能够解释那些令人尴尬的场面从何而来，比如《炽道》中男主角没有因由的暧昧眼神，给体育老师道个歉都要让彩色气球飞满天空。

影视剧不是短视频，不是B站剪辑，观众心理也不该简化为的流量与数据，真正打动人心的文艺创作不应诞生在流水线式的工序中。

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爱情故事，总是离不开主角共同的成长、灵魂的共鸣，而现在的国产偶像剧里，仍然很少能见到“上得了台面”的爱情。

究其原因，是背后有一位眉开眼笑的厨子，捻起一味叫做“甜宠”的调味剂，当成主菜大做特做。

主打姐弟恋的国产剧其实并非一无是处。事实上，与其他影视剧相比，它们对职场女性生存现状的揭露算得上突出。

以30+女性为女主角的影视剧是一面折射现实的极好的镜子。在《爱的二八定律》中，女主角秦施是一位律师，因为高级律所存在的生育歧视，她不得不谎称自己已婚已育。

在一次律所老板举行的聚会中，秦施是在场高级律师中唯二的女性，男人们在对属于“男人”的话题高谈阔论时，秦施只能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插不进嘴。直到有人突然揪着她问作为女律师的工作压力问题，她才有了表达自我的机会。

但这种依靠台词而非逻辑严密的情节，只是蹭热点式的、形式主义的点题，对于改变女性的困境不具有任何实质意义。更多对女性职场困境的描述是经不起推敲的，它们要么被轻描淡写，浅浅掠过，要么被四两拨千斤地一笔勾销，还成为了制造“甜宠”的工具。

在《芳心荡漾》中，女主角张帆的一位女下属遭遇了职场性侵，张帆有意讨回公道，性侵者却在被女主劝说自首后疑似猝死。

巧合的是，性侵者恰好是男主的爸爸。观众原本期待看到女主作为上司是如何打破职场性侵的困局以维护女性权益，结果“被侵犯”一事却成为了男女主定情的催化剂。

许多国产剧始终对女性主义保持暧昧不清的态度，一方面，它们的台词不吝充满独立宣言；另一方面，主角的光环已经备好，使得她们在一些关键问题面前总能轻巧脱身。

以至于观众会在看到这些桥段时感到困惑：这到底是真心实意的表达，还只是面对女性潮流投机取巧的讨好？

类似的怀疑，不仅针对姐弟恋题材的国产剧。去年热播的古装剧《卿卿日常》，以

“女性互助”主题作为亮点，在男尊女卑的新川，奇迹般地创造了一个没有“雌竞”的女性联盟。

不少人指出，《卿卿日常》看似宣扬女性主义，但本质是对女性观众的讨好。它对封建礼教的反抗浮于表面，不落窠臼的外表下仍是甜宠的内核。

糖衣炮弹多了，必然产生裂痕。请相信，观众能够辨认出严肃的创作者与投机者。如果缺乏真诚的根基，本该清晰的纹理会被替换为一种虚浮的面目，比如永远也写不好的职场戏，和永远含混的女性主义。

文中配图来源于网络

  编辑 | 吴擎

值班编辑 | 莫奈

排版 | 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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