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曾经有过一段时期，人类独自站立着

－对文艺复兴的起因和意义的思考（一）

 

在众神散去，耶稣未生的那个年代，历史上有一段特殊的时期…,人类独自站立着。

 

这是十九世纪法国作家福楼拜写给友人信中的一段文字。最近看到城里有网友写文发言，谈论文艺复兴时迸发出来的人文精神对社会进步的影响，这让我看到法国文豪的这番论述时，心中顿生感触。人类与生俱来的恐惧和情感，很多时候让自己不得不屈服于对神明的敬畏和依赖，原以为随着时代的前进，我们终将会慢慢摆脱这种自身的卑微，可到了二十一世纪的今天，看到这周围还是有那么多人，在迷茫时的选择仍然是虔诚地跪下，这实在是让我感到一种难言的困惑。

 

公元前167年，古罗马将军帕罗斯把马其顿王朝送上了不归路。他的凯旋之师返回罗马城时，轰轰隆隆的双轮马车满载着洗劫而来的财宝，而马其顿国王和他的三个儿子则被铁链套着，拖行在车后。自此，壮美灿烂的古希腊文明走向陨落，但是她对后代历史的影响却绵延不绝，像是冰山融化后汇聚入川的清流，透彻而且明晰。

 

征服者虽然蛮野贪婪但却不乏心智。掠来的财宝分派散尽后，帕罗斯留给自己和孩子们的奖赏是马其顿国王图书馆的全部典藏。这个姿态表达出来的意思很是明确，新涌现出来的权贵阶层也要像刚刚逝去的希腊名门那样，去进行精神层面的追求。很快，罗马富人圈的时尚风气就开始高雅起来，他们在自己的私宅和乡下的别墅里置办了大量的书籍。那时候，罗马贵族会在浴室里也放一些希腊拉丁典籍作者的半身雕像，说是在清洁身体的时候也要想想伟大著作来清洁头脑。这些头像里边，除了苏格拉底帕拉图和亚里士多德这样耳熟能详的著名哲人之外，还有一个叫做伊壁鸠鲁（Epicurus）的古希腊哲学家，对他，我们这些后人所知甚少。

 

当时那不勒斯附近的海滨小镇庞贝，是个享受阳光品味生活的好地方，许多豪门巨富在这附近建有柱廊庭院，在风光和煦的午后，他们会半躺在草坡上，抿着葡萄酒，和友人们海阔天空，谈论着艺术音乐诗歌哲学甚至科学；那些让人难解真谛而又众说纷纭的话题包括：雷电地震和日蚀的起因是什么，是否和神力有关；我们怎么理解所处世界的自然本质；我们生活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是否应该为了无穷的能量而作终生的追求；人死以后会发生什么；如何界定罪恶与善良；等等。据说凯撒大帝的老丈人，比索（Lucius Calpurnius Biso），也是喜欢附庸这种风雅的人物，他在此处拥有一所华丽的宅院。那些经常进出他的庭院，朗诵诗歌思辩哲理的宾客中，应该是有一位名叫卢克莱修（Lucretius）的本地才俊，而对这位晚于伊壁鸠鲁两百年的古罗马学者，我们同样是知之甚少。

 

上世纪八十年代，考古人员再一次对深厚火山灰覆盖下的庞贝遗址做了更为精准的定向发掘，他们在一片美丽的康乃馨花床下面，探到了一处旧时显赫豪门的私家图书馆，虽经两千年岁月变迁，仍然完整无缺地沉降固封于此。通过对图书馆建筑规模和风格的考察以及对馆藏文物内容的分析，研究人员推测这里就是两千年前比索的度假居所。发觉人员小心翼翼地将表面已经炭化的草本木质书籍收集起来，请来国际上知名专家验明正身，经过多重现代科技手段的甄别对比分析，最终专家确认，比索的图书馆里的确藏有卢克莱修的《物性论》。

 

考古发现的意义，是在于它向世人再次证明了两千多年前，有那么一段特殊时期，古罗马的社会文化是开放包容的，它的精英政治家统治者是乐于接受吸收敌对国的思想成果的；甚至是那些以后被后续统治者判为异端邪说的东西，在当时王家的堂前也是有一席之地的。比如这部卢克莱修的《物性论》（De rerum natura），这次是属于隔了几百年之后的再次发现。在中世纪的时候，人们脑子里对这部书的印象只是来自传说，后来一次古书搜集癖好者难得的艳遇，使得沉寂在教会黑暗统治下的人们看到了曙光，于是，人类文明的一次伟大复兴由此展开。

 

 

伊壁鸠鲁像

卢克莱修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