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发姑娘的风铃草

我写了一篇介绍温哥华各种风铃草的文章发到朋友圈里，引起了热烈的反响。好几位朋友困惑地问我：“本地最流行的桃叶风铃草（Peach-leaved bellflower，学名Campanula persicifolia）看起来像桔梗花（Platycodon grandiflorus），如何区分二者呢？”

我答：“前者是桔梗科风铃草属的，后者是桔梗科桔梗属的。先观叶，桃叶风铃草的叶子细长如桃叶；再观花蕾，桔梗的花蕾含苞欲放时像一个个膨胀的热气球，故而被欧美人称为‘气球花’（ballon flower）；最后观花，桃叶风铃草的花像一个广口的铃铛，桔梗花横看成星星状，侧看似铃铛，所以有个‘中国铃铛花’（Chinese bellflower）的英文俗名。”

（桔梗，也名“气球花”）

（桃叶风铃草）

如此精炼的概括一下子让人恍然大悟。朋友圈里有几个东北人，对桔梗尤为熟悉，纷纷聊起了舌尖上的桔梗。千百年来，桔梗作为野花，一直在东北、朝鲜半岛、日本、俄罗斯远东地区的山野浪漫绽放，以深幽的蓝色花最为常见，朝鲜半岛也有不少白色的桔梗花。当地人在春夏采摘其嫩叶，清炒或凉拌。秋季采其鲜根，洗净去皮，放在热水中浸泡2小时以除苦味，而后制成咸菜、凉拌菜等。桔梗是朝鲜半岛和延边地区非常著名的泡菜食材。

（好吃的桔梗肉质根）

欧美人看中的是桔梗的欣赏价值，培育出了花期更长、花朵更大、花色更丰富的品种。我在温哥华见到了粉色和墨蓝色的桔梗花，甚至还有重瓣的，花朵直径接近八公分。桔梗很好养护，几乎在任何土壤都能茁壮成长，是北美温带地区一种常见的赏心悦目的夏日花卉。

桔梗是桔梗科桔梗属的唯一一个物种，值得一提的是，它的近亲桔梗科风铃草属的个别品种也有美味的嫩叶和白白胖胖的地下根，很早就被古代的欧洲人挖掘出了食用价值。比如，牧根草风铃草（rampion bellflower，学名Campanula rapunculus）原本是欧洲的一种常见蓝紫色野花，十七世纪前被人们广泛种植在菜园里，种名“rapunculus”的意思是“turnip” (芜菁, 圆菜头)，指的是长约8厘米的厚厚的肉质根可以像圆菜头那样食用。人们在秋、冬、春三季采收肉质根，较小的根块可用来做色拉，较大的根块可当成蔬菜烹饪。根块略带甜味和辛辣味，有着令人愉悦的口感。春天的嫩叶与芦笋、菠菜一样鲜美。

（牧根风铃草）

牧根草风铃草出现在格林童话里，《Rapunzel》（长发姑娘）中的“Rapunzel”在德语里指的是两种蔬菜：牧根草风铃草或新缬草属的羊莴苣（lamb’s lettuce, 学名Valerianella locusta），持风铃草观点的人占了上风。这个1812年出版的童话故事比较压抑和黑暗，情节难以被今人理解和接受：长发姑娘的父母不是什么上等人，她的母亲怀孕时特别想吃隔壁的女巫花园里的水灵灵的rapunzel蔬菜，这个念头让她憔悴不堪。为了满足爱妻的口腹之欲，丈夫被迫去偷园子里的蔬菜，第一次得逞了，第二次被女巫抓了个现行。出于恐惧，丈夫答应了女巫的条件，妻子刚刚生下女儿，女巫就把小女婴带走了，取了和蔬菜相同的名字“Rapunzel”（天下竟然有如此狠心的父母，生而不养？）。十几年后，Rapunzel长成了世界上最美丽的长发姑娘，她被女巫关在了森林里的一座没有梯子的高塔里（她的父母似乎早就把这个女儿忘了，从未来找过她）。每当女巫想进去，就在塔下叫：“Rapunzel! Rapunzel!，放下你的头发，我可以爬上你的金色台阶！”（Rapunzel!Rapunzel!Let down your hair，That I may climb thy golden stair!）长发姑娘立刻垂下她的金发，让女巫顺着它爬了上去。这个秘密被路过的王子发现了，他如法炮制，爬到塔里与长发姑娘相会。姑娘和王子的智商都不算太高，想不出一个快速逃离高塔的好方法。而且逃跑计划才实施了一半，姑娘就傻乎乎地对女巫说：“我拉你的时候怎么总觉得你比那年轻的王子重得多？”，因而暴露了两人的私情。女巫怒气冲冲地剪掉长发姑娘的辫子，把她扔到荒野里生活。长期与世隔绝的长发姑娘没有什么生理常识，在此之前根本不知道和男人睡觉是会怀孕的，她的肚子渐渐鼓了起来，在荒野里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多残忍啊！我怎么总觉得这出爱情故事里王子诱骗无知少女的成分多了一些呢？）王子再次爬进高塔里，不见了心上人，又被女巫逮个正着，并且狠狠挨了一顿训。他慌乱中从塔楼跳了下去，自杀未遂（他或许只是想逃命？），还被刺丛刺瞎了眼。他在森林里流浪了好几年，吃的是草根和浆果，终于来到了长发姑娘求生的荒野，重遇心上人。长发姑娘搂着王子痛哭，两滴眼泪落在了王子的眼睛里，使它们重见光明。（原来故事里最有魔力的不是长发，而是蠢姑娘的眼泪？）王子带着妻子儿女回到自己的王国，一家人从此幸福地生活下去……

2010年迪斯尼推出了动画版的《Rapunzel》，片中的女巫靠着一朵神奇的金色sundrop flower (日落花)来保持青春，sundrop flower 即月见草（evening primrose，学名Oenothera fruticosa），夏天开黄色的花，但好莱坞工作者特地把此花画成了百合花的模样。Rapunzel出生高贵，她是名副其实的公主，一出生就被女巫偷走了，关到森林中的一座没有楼梯的高塔之上。Rapunzel的父母从未放弃寻找女儿，每年公主的生日，国王命人发送成千上万的天灯在天空，期望有朝一日能引导失踪的公主回国。十八年后，Rapunzel在女巫的抚养下长成一个拥有长长金发的美人，她在神秘的高塔里遇到了误闯入的窃贼弗林（Flynn），在弗林的陪伴下，公主走下高塔，开始了人生和爱情的大冒险。结局是美好的：被女巫重伤的费林不愿意心上人一辈子困在塔里，他切断了她的长发，魔发的魔力消失了，女巫迅速衰老并跌下高塔化成灰烬。弗林伤重死去，长发公主抱着爱人的尸体伤心地唱起咒语，眼泪随之滴落在弗林的脸颊，闪出太阳般的光芒，弗林死而复生。长发公主回到城堡，与失散多年的父母重逢，后来与弗林结了婚……

  （日落花）

动画片将童话原著里看似不合理的情节全部修改了，并加入了不少好莱坞流行的元素，把故事说圆了，满足了无数少男少女的纯情梦。可是看到最后，你会发现根本不关牧根草风铃草什么事了。

牧根草风铃草在格林童话中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很多人以为《格林童话》里的每一篇故事都是格林兄弟凭空想象编造出来的，其实不然。两兄弟费尽心思收集了德国、法国等几个欧洲国家的民间童话，秉持忠实记录的原则，尽力保留故事的原始风貌。另一方面，他俩又对来自不同叙述人和和记录者的故事进行校订和语言修辞方面的修饰，但不做过多的文学加工，以求保持统一的童话体裁和语言风格。某些西方学者做了进一步考察，认为格林兄弟的《长发姑娘》反映了古老的日耳曼人和凯尔特人的某些文化意象。在这两种文化里，传说中的拥有超自然能力的女预言家（女巫）往往拥有一头闪亮的金色长发，她们常常坐在云雾缭绕的塔顶，以便在恍惚中看到遥远的另一个世界，并接触到那儿的深刻的智慧。童话里的被关在远离尘嚣的高塔里的长发姑娘Rapunzel既代表了被冬女巫囚禁的太阳女神，也象征着被隔离在塔楼里的青春期少女，她们无法与亲人接近，只能由其他年长的妇女向她们传授各种知识，包括性启蒙。Rapunzel作为一种植物，不仅代表了天堂里灿烂的知识，其深入土壤的根茎又汲取着尘世智慧 – 这两样都是少女Rapunzel所需要的。当她还是躺在母亲的子宫里的小胚胎时，这种需要就已经存在了，因此怀孕的母亲无法抵御隔壁的女巫花园里的牧根草风铃草的诱惑，爱妻心切的丈夫只好去偷蔬菜给妻子吃。格林童话里的女巫了解地球的秘密和生命力。她以源源不断地为孕妇提供好吃的牧根草风铃草为条件，最终得到了刚刚出生的小女婴的抚养权，以植物rapunzel为她命名，从而将天上的智慧与尘世的力量和谐地结合在一起，使人类能够实现其所需要的一切 – 这也是牧根草风铃草的存在意义。

（牧根草风铃草）

小时候读了许多外国童话故事，总觉得《格林童话》是最晦涩难懂的，好多情节就像浮光掠影一般跳过去，甚至忘了自己在读什么。自从掌握了丰富的野花知识后，重读《长发姑娘》就像是一次心灵的放飞，终于能够深刻地体会其中的思想。

欧洲还有一种匍匐风铃草（creeping flower），外表与牧根草风铃草极为相似，故而学名为“Campanula rapunculoides” （意思是“类牧根草风铃草”），其肉质根和嫩叶非常美味，吃法与牧根草风铃草相似。它也曾经是欧洲人餐桌上的佳肴，今人多不食。牧根草风铃草虽已式微，仍在法国、德国、意大利和瑞士的部分地区作为蔬菜商业化种植。

（匍匐风铃草）

（肉质根）

这两种风铃草被早期的欧洲移民引入北美的花园，很快逃逸到野外，其中匍匐风铃草靠着肉根和种子疯狂传播，沦为一种入侵性很强的杂草，而且很难除尽。这两种风铃草的基部为莲座状，茎干上有细毛，基部的叶子心形，茎干上互生的叶子是长矛状的，叶缘有齿。茎干上端的叶子明显小于下端的。花梗很长，几十朵蓝色或蓝紫色的小铃铛花自下而上盛开。最大的区别在于：牧根草风铃草的花朵是沿着花梗两侧排列的，而匍匐风铃草的花朵则全部顺着花梗的同一侧排列。

  （牧根草风铃草）

（匍匐风铃草）

在温哥华种植牧根草风铃草的人并不多，我倒是好几次在荒地里发现过匍匐风铃草。“路边的野花不要采”这句话是有道理的，如果你一不小心把匍匐风铃草“请”回了家，几年后它会给你的花园造成一场小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