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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让我几乎想放弃当医生的两岁男孩儿

一个让我几乎想放弃当医生的两岁男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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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让我几乎想放弃当医生的两岁男孩儿

曾华 写于二零二三年一月四日

大约在三十三年前的一个夏天,我当时做为华西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皮肤科的主治医生,正好轮到管病房。

作为年轻的主治医生,我们大概是管一年病房上一年的门诊,管病房的时候,每个星期五上午我还必须上半天的专科门诊,因为我的研究生课题是关于自身免疫性疾病尤其是糸统性红斑狼疮的早期诊断,所以我毕业留校后的专科门诊也主要是针对自身免疫性疾病,除了红斑狼疮以外,还有皮肌炎,硬皮病及结缔组织病等。

当时我们医院的皮肤科床位约24个,我管半个皮肤科病房的床位即12个。每天早上八点钟是晨会,主要是值夜班的医生护士交换夜间所有住院病人的情况。

交完班就是主治医生带领住院医生,进修生和实习生查房,所谓查房就是把所有病床的住院病人,从一床到二十四床的病情,诊断治疗情况过一遍,由实习生和进修生汇报病人情况(他们都需要在查房之前把自己管的病人询问一下,任何化验结果和其他检查报告收集归纳放入每个病人的病历本里,那个年代还是纸质的病历没有电子病历,供主治医生随时查看和提出是否需要修改诊断和治疗方案。

如果是新入院的病人,负责写入院病历的实习医生(医学院最后一年的临床实习)或进修医生(大多是从其他医院送来深入学习的皮肤专科医生,专业知识程度不一,有些刚进入专科,有些已经行医许多年了)需要汇报完整的病史。

查房的另一个环节就是主治医生带着所有参与查房的医生们挨个对每个病人进行面对面的询问病情进展,查看皮损情况,给病人及家属提供与主管医生沟通的机会。

这样的话主治医生才能充分了解自己管的每个病人的具体情况,掌握第一手资料。有时候实习生或进修生会因为临床经验不足,汇报的情况不完整甚至不正确,这样会耽误病人的治疗进程。

每个星期三上午是主任大查房,即由当界的皮肤科主任或副主任(教授和主任医师级别的资深专家)带领大家一起查房,主要针对一些疑难杂症病例的诊断治疗问题,及相关疾病国内外诊断治疗的进展,科学研究报告等学术性分析。

另外根据需要,有时候还会专门组织全科所有专家教授参加的疑难病案讨论会。

以上只是对当时我工作的部分情况做一个简单的介绍。

下面是我想讲的故事。

那天我管的一个病床收治了一个两岁左右的男孩子。诊断为大疱性疾病,是一种严重的过敏反应,归属于自身免疫性疾病范畴,记不清当时的过敏原因,好像是什么药物引起的还是打什么疫苗接种。临床上经常遇到病史病因不明的病人,这与病人及家属的文化水平,对疾病的认识,对平常生活的细节观察有关。

小男孩儿病情比较严重,家里是农村的农民,刚开始在当地医院救治了一段时间,皮损恶化扩大,转至我们华西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当时在整个西南诸多省市最有影响力的医院了)。

映像深刻的是小男孩白白静静,由于缺乏营养,有中度贫血,所以皮肤苍白没有小孩子应有的红润气色。不知道是他特别懂事,还是身体虚弱无力,尽管全身上下都是鸽子蛋大小的大疱疹,但很少听见他哭闹。大疱疹是一种皮损伤及到真皮的,又深又大的水疱,水疱破裂后留下深浅不一的皮肤缺失的皮损,表面呈白色或红色的皮下组织,很难形容,如果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身上的皮肤有许多坑坑,凹陷的,表面没有正常的皮肤盖住。

由于病情在当地医院有些耽误,入院后马上用免疫抑制剂糖皮质激素静脉滴注,以防止免疫反应继续加重出现新的皮疹,另外一方面就是因为皮肤损伤广泛,皮下组织直接暴露在外,很容易继发细菌感染,鉴于已经有些皮损出现化浓性渗出物,为了避免细菌通过伤口进入血液造成危及生命的败血症,所以在静脉滴注中加用了抗菌素。

免疫反应控制得不错,很快就没有出现新的皮疹啦。问题的关键就是希望通过加强营养让破溃的皮损尽快长好,这样暴露在外的皮下组织就不容易继续受到外界细菌的伤害。虽然每天护士都会帮小男孩换药,用高温消毒后的干净的纱布遮盖伤口的地方,皮损面积太多太大,对这类的皮损局部没有什么特效的外用药物,只是盖住皮损减少暴露,但毕竟大环境中存在着许多细菌,防不胜防。

不像我们正常人,全身都有表皮真皮掩住。每天查房我都会咛嘱孩子的父母一定要让孩子多吃点东西,加强营养。话虽这么说,可是我也看到孩子的父母脸上的愁容。一看就知道他俩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不怎么说话,我每次说什么他们就点头说“行,行!”,让我有些着急的是皮损愈合情况很差,没有见周围新长的皮肤,皮损的地方颜色仍是苍白的,虽然刚入院时的皮肤感染有所改善,但抗菌素也不能一直用呀。

后来听经常给他换药的护士讲,他家里为了给孩子治病,早就把钱花光了。那个时候的农村家庭,有一个男孩子就是全家的宝贝,为了来大医院治疗,把家里的猪也卖了,现在孩子的父母经常都是只买一份白饭俩人分着吃,菜都舍不得买点,更不要说吃肉了。

小男孩也是没什么吃的,他们也知道儿子需要吃好点,可却实没有钱呀。最气人的是,男孩子病情稍稍稳定一点,他父母提出来想要出院回家了。怎么可能呢?全身上下这么多皮损,表面皮肤不长好,回去的结果就是伤口处皮肤感染,败血症,命就没了。

不行,我急了,坚决不能让他就这样出院。看着他我就会想起我的儿子,当时我的大儿子也是两岁左右,作为当母亲的,我当然知道这个男孩儿父母爱他有多深。

可是他父母确实没有钱了,四处找人借钱。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我不甘心,我真的不忍心让他就这么出院,后果不堪设想。

做为临床医生,我非常清楚这个时候这位小男孩最需要的是什么,当然是营养呀,高蛋白质营养物质是唯一的也是最佳最快让他的皮损愈合的东西。靠吃太慢了,新鲜的皮肤不尽快长岀来替代坏死的皮肤,伤口会越来越深,越来越大,继发感染的风险也越来越大。

这是蛋白质的优势,什么糖呀,脂肪呀,能量呀,在这种情况下远远不能与蛋白质比,帮助细胞组织再生修复能力特别强,无论是对全身的免疫力还是局部伤口愈合都是效果显著的东西。

而且最快的方法就是静脉滴注人体白蛋白,这是当年最昂贵的药物或者应该说是治疗营养品吧。一般人用不起,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当时是二十几块钱一支,我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一百一十块钱。

这个男孩儿的父母绝对支付不起的,而且一支也管不了多少用,尽管小男孩个头小,不像大人一样需要那么多,按公斤体重计算,估计要让他的皮肤长得快又基本上盖住大部分皮损不至于因为暴露在外引发全身感染的危险,至少要尽快输上四五支吧,然后就靠他尽量多吃营养丰富含高蛋白食物来维持后续的恢复。

可是哪里有钱买这玩意呀,打死他父母也凑不够这个钱。估计他父母也不知道这个的重要性,不是学医的,不靠临床经验,谁能想到呢?

我开始发愁了,明明知道可以救他一把,却又眼睁睁地看着他受罪,你说这是一个什么滋味呢?

左想右想,我想到一个坏主意。我知道我们科室里的护士治疗室有一个柜子,里面都是一些病人出院了剩下的住院期间没用完的药物。

一般来说,治疗方案定了以后,医生的医嘱都是按一个疗程或一个星期来下处方的,为了保证每个病人能够及时得到有效的治疗,大多数时候都是由护士把一个星期的药领回来,按病人的名字锁在治疗室的药柜里,每天值班的护士按照医嘱分发到病人手里,这是口服药物,如果是肌肉注射或静脉滴注的药物则由在班护士给予治疗。

因为医生平常工作的工作室与护士治疗室连在一起的,而且医生给病人抽血做化验的空针针头等器械都是与护士给病人打针打点滴的东西放在一起的。

所以我知道护士治疗室那个药柜里有一些剩余的药(那个时候不象现在这样严格的药品监管制度)。我就想打那些药的主意,我找到护士长,一个无比善良的人,我把我对这个小男孩儿的担忧告诉了她,当然她天天在病房上班,我一说她就明白了。然后我又说,因为我的儿子正好与这个小男孩儿同龄,无论如何也不忍心看着他就这样带着满身的皮损出院。

我说我想救他一命,至少让他的皮肤长好一点再出院,我担心他们家的卫生条件,农村人在那个年代住家条件很差,不可能像在医院里每天有护士精心照料他的伤口。

我用商量的口气对护士长说,能不能把药柜里出院了的病人剩下的药拿到药房去换几支人体白蛋白注射针剂,这样的话可以真正帮助到这个小男孩儿。

那个年代大多数城市人都是公费医疗,住医院吃药打针输液治疗费用都是国家或单位报销,自己基本上不出钱,所以出院的时候除了口服药带走,注射的药不可能带走。除非是没有公费医疗的农村人或没有工作单位的城市居民等,因为每一分钱都是他们自己出的,出院的时候护士会帮助他们结算一下剩下的药,不能带走的注射药剂就会拿到药房去退掉,要么退成钱,要么折换成长期需要服用的口服或外擦药带回家。

我是大概了解这些关于药物退还或交换的事情,只是从来没有具体操作过。只能求助于护士长,一是我知道她的为人。二是我相信她的公正性,她的声誉在周围科室都很好。由她出面去找药房的药剂师们,应该行得通,她平时也与药房的人很熟,更何况我们这样做又不是为私利,而是为了帮助一个小男孩儿,那些剩余的药放在柜子里,久了也会过期浪费掉了,还不如拿来救一个人的命。

当然从医院的规章制度来说,这是违反药物管理条令的。我也是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就想试一试。

结果不出所料,护士长很通情达理善解人意,药房的药剂师也是很有同情心,所以我们就一供换了四支还是五支(不太记得了)人体白蛋白(谢天谢地,这个过程除了违法违规以外,没有伤害到其他人的利益)。

令人欣慰的是,输上这几支人体白蛋白后,小男孩儿的皮损很快愈合,只见伤口周围红嫩红嫩的新鲜的结缔组织和表皮像雨后春笋一样,一天一个样,小男孩和他的父母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不久后他就出院了,我也心里踏实了。只是因为经历这个事情,让我感到很累,这种情况并非少见,只是因为每次见到这个两岁的小男孩儿就让我想起我的也是两岁大的儿子,我会想要是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儿子身上,我会多么痛苦呀!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个小男孩儿是幸运的,凑巧我们科室里有一些剩余的药品可以去做交换,也正好他的当时的身体状况是可以通过这个人体白蛋白来加强康复,如果是其他问题的话,那怕再多的药或钱都不一定能救得了命。

当然我的心累也是因为对当时的社会问题感到失望和担忧,我们几个人一起的微薄之力,又能帮助多少人呢?成天在医院工作的人都知道,这样的病人天天都有,要同情同情不完,要帮助帮助不完,这是一个社会问题,这就是现实,剩下的就是自己想通一点,麻木一点。

说实话,我那个时候真的有想放弃做临床医生的想法,我知道这是我的问题,心理素质不好,生性敏感,多愁善感,啥事儿往心里塞。不如去搞基础研究,在实验室做实验,临床的事情眼不见心不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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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文学城-曾华文学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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