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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80后从大厂裸辞去看世界杯

当一个80后从大厂裸辞去看世界杯

体育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80后乔西是梅西的球迷,为了不错过梅西的最后一届世界杯,她反复衡量后,决定辞职前往卡塔尔,成为这届世界杯现场少数中国观众之一。
上了热搜后,乔西思考过,为什么自己的经历引起共鸣。在她看来,“大家真正想表达的,倒不是不敢辞职,而是说,在这样一个宏观经济不好,又特别卷的社会里,保持自己的热爱很难得。
以下是乔西的口述:


实习记者 | 张仟煜

编辑 | 王海燕

辞职去看球

作为一名80后,我初中就开始迷上足球了。当时我们班上的男生经常踢球,全班同学不管男生女生都爱看球,大家平时会一起读足球杂志和报刊,讨论比赛,讨论明星俱乐部,是特别美好的青春回忆。

我上中学是上世纪90年代,那时候大家主要是看俱乐部比赛,当时国内最开始比较火的是意大利甲级联赛,不仅因为联赛竞技水平欧洲最高,而且那时中央电视台主要转播意甲和德甲,后来才逐渐转播了西甲、英超。

我记得当时有个意大利球星叫罗伯特·巴乔,比传奇球星马拉多纳小几岁,我接触他的时候,他已经快退役了。我还记得后来回看1994年世界杯,意大利队跟巴西队决赛,他踢飞了一个点球,断送了意大利队最后的希望,电视镜头给了他一个背影,非常落寞。后来我去意大利,还专门去他的故乡看了一下。

2002年,中国和日韩都进了世界杯,我也零星看了几场。直到2006年,我才通过电视转播,比较完整地观看世界杯。这次世界杯上,19岁的梅西作为阿根廷队替补队员上场,短短15分钟,一传一射,惊艳全场。

我立即喜欢上了这个天才小将,当时就想,2010年要不要去南非世界杯现场看球。但因为经济和工作的原因,2010年我没去成,直到2014年,我才在巴西世界杯上真正实现了现场观看梅西比赛的愿望。

那是我第一次置身于世界杯现场,待了两周多,体验很美好,会感受到一种生命力量,是看转播时无法体会到的,这种体验冲淡了阿根廷队未能夺得大力神杯的失落。我决定,以后只要有梅西在的世界杯,都要去看。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我也去了,呆了20多天。

这两次世界杯时,我还在外企工作,都是攒年假去的。2018年阿根廷止步16强,其实成绩有点糟糕,那时我就算过,到2022年梅西就35岁了,我跟所有球迷一样,心里很清楚,这是梅西的最后一届世界杯了,所以这次世界杯对我特别重要。我当时就决定,要在卡塔尔陪阿根廷队走完全程,期待待满一个月走到决赛。

2018年乔西在俄罗斯观看世界杯(图|受访者提供)

但从俄罗斯回来后,我换了一份互联网大厂的工作。和外企不一样,大厂不可能请那么长的假,而且一个萝卜一个坑,就算请假,很多事情还是需要你来做的。这样会非常影响观看世界杯的体验。综合考虑后,今年3月份我就跟主管沟通了,说我可能要为世界杯辞职。主管和同事们虽然有点惊讶,但还是支持的。随后我花了三个月时间交接过渡,6月就正式离职了。

选在6月辞职,是因为原本想在世界杯之前去南美旅行2个月,结果签证都拿到了,攻略也做好了,但因为国内疫情,提倡非必要不出境,所以到七八月份,我改成了在国内旅游放松一下。中间又花不少时间申办了球迷卡,找住宿,做攻略,搞球票等等。

在多哈现场

我是在11月16日飞抵卡塔尔的,到现在已经快20天了。
这次在多哈看到的中国球迷不多,我认识的球友倒是有几个到了现场。这些球友是我在2014年巴西世界杯时认识的,平时在国内各自忙生活和工作,几无交集,也少联络。但每四年,我们都会见一次,这次见面,他们还说,“4年了,你还没变”, 这种感觉特别好。所以盼望4年一次的世界杯,也不只有现场看球的盼头,还有老朋友见面的盼头。
这次过来,我带了各种球迷装备,包括阿根廷和梅西的旗帜、阿根廷队球衣及外套、五星红旗,五星红旗心形徽章,球迷头套等。出发前在家里还翻阅了一本2010年足球主题的《三联生活周刊》和一本球友赠送的阿根廷足球史《脏脸天使》。
球友高中女友送的正品球衣(图|受访者提供)
其中有一件阿根廷正品球衣,是一位球友的高中女友送给他的的礼物,他从2008年世界杯开始,每一届都会穿,这次不能出境,所以寄给我带过来,还告诉我,“如果阿根廷夺冠,我身边就有东西跟着阿根廷走完全程了”。另外一位球友也不能出境,就把陪伴了自己两届世界杯的阿根廷旗帜交给了我。
五星红旗心型徽章则是4年前我自己在俄罗斯世界杯时定制的,当时日本队在小组赛里表现优异,有些外国人把我认成日本人,对我竖大拇指。我心里确实非常羡慕日本人,同时为了表明自己中国人的身份,就从包里拿出了这个徽章带在身上,也希望国足越来越强。
心型五星红旗徽章(图|受访者提供)
在多哈,我住在集装箱搭建成的球迷村。这里一个房间大约16平,有空调、淋浴、卫生间,按现在的汇率是207美金一晚,在整个卡塔尔算便宜的。虽然新闻里很多人吐槽设施差,还贵,但不得不选择这里后,我发现这里特别好,因为周围全是球迷,“村里”还有特别大的广场,特别大的屏幕,配了特别多的沙发,供大家及时准点地观看世界杯直播。
迄今为止,我一般是每天去现场看一场球赛,不求多的,毕竟一场球几万人看,光退场都要很长时间,转来转去转场很麻烦。不去现场的时候,我有时会在“球迷村”的广场上看直播。因为不同的球迷支持不同的球队,每次比赛,广场上总是有欢呼也有相互的调侃和友善的对骂。因为说的是各种语言,那种时候感觉自己仿佛住在联合国,有极大的世界杯氛围满足感。
球迷村的大屏幕(图|受访者提供)
11月23日,日本队在小组赛里战胜了德国队,球迷村一片欢呼。在足球世界,弱者战胜强者是一件振奋人心的事,在场球迷纷纷祝贺日本球迷,我也上去道了声喜。其实足球就是这样一个载体,在世界杯里面,能看到不同的国家文化,不仅是不同的足球文化,还有不同的社会文化,有点从世界杯看世界的意思。
开赛前,有一天我穿着阿根廷的蓝白队服,在多哈的沿海大道散步,旁边一个小哥在跑步,自称巴西人,他问我,“你支持阿根廷?”我说我就是为了梅西和阿根廷来看世界杯的,他说他虽然是巴西人,但也非常喜欢梅西,打心里希望阿根廷拿冠军,因为这是梅西的last chance(最后的机会)了。

成年人的选择

来现场看一次世界杯还是挺贵的。在多哈,除了住宿,一个汉堡、一杯可乐套餐大概需要50里亚尔,折合人民币100元,好一点的餐食可能需要翻倍。加上住宿,我每天在这里的消费平均在1600-1800元人民币之间。加上来往机票和全部球赛门票(也是最贵的部分),这一个月,我总共预留了十万人民币的预算。
我们有个群,叫倾家荡产看球群,既是写实,也算是调侃。说调侃,是因为对很多80后来说,拿出10万块不是太大的问题,说写实,是因为很少有人把10万块钱投入到自己热爱的事情中。
球迷村“集装箱”式的酒店(图|受访者提供)
我之前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自己辞职看世界杯的事情,后来还接受媒体采访,结果上了热搜。很多人说我很酷,很勇敢。其实关于辞职,我是这样思考的,第一成年人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第二做决定前综合评估,衡量得失;第三,在自己能力基础上去做决定。
辞职看球,肯定有感性的成分,但我也是做了衡量的。辞职肯定有代价,我也有房贷,也担心以后的工作和生存,但不来的话,我会有遗憾。当然,遗憾也分大小,不来这次世界杯对我来说,遗憾就太大了,我必须来。至于后面工作上的问题,我还是有自信到时候会解决的,要相信自己对不对?
我后来也在想,我的经历之所以上热搜,引发广泛讨论,大家真正想表达的,倒不是不敢辞职,而是说,在这样一个宏观经济不好,又特别卷的社会里,保持自己的热爱很难得。我现在跟我的中学同学已经联系很少了,但偶尔聊天,说到我去世界杯现场,有些人还是挺羡慕的。当然,也有人不羡慕,毕竟各自有各自的生活追求。至于那些年少时代热爱踢球的同学,现在很多也不踢了。
毕竟我是80后,他们跟我身边的很多同龄人一样,大多在面对生活的难处,比如家庭的问题,孩子的问题,父母的问题,健康的问题,很难洒脱和轻松。90后00后也有很多困难,但困难不一样,年轻人更多是对生活的茫然,哪怕丢掉一份工作,还能再找,毕竟正是企业需要的年龄。80后就不一样,他们有非常多需要顾虑的地方。
你以为这些人年轻时,就没有自己热爱和追求的东西吗?他们只是在犹豫过努力过以后,不得已又放弃了。我恰好代表的是那种没有放弃的人。但我也放弃了很多,我是不婚主义,我不会有婚姻,也不会有孩子,这就是我在人生中放弃的东西。当然,不婚主义不等于单身主义。
为阿根廷加油的旗帜(图|受访者提供)
从这个角度,每个人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并享受自己得到的东西就好了。我放弃了婚姻和孩子,得到了一些自由和热情,我就好好享受它,否则不就白失去了吗?除了看球,我也喜欢健身,喜欢户外运动,徒步登山,之前还走过圣地亚哥朝圣之路。我喜欢挑战自己,喜欢去看世界,去接触不同的文化,和不同的人的交道。
这里我还想强调,物质生活的确是上层建筑的基础,在经济不允许的时候,我也没有一头热,满世界去看世界杯。我想强调的是,如果有一束热爱的光,哪怕某个阶段它黯淡了,也尽量不要让它熄灭,这样以后有机会了,它才能继续燃烧起来。
我不想因为年龄就把人固守在一个具体的画像里。所有人活的都是心理年龄,不是吗?我爸已经60多岁,但身体状况比我都好,他现在天天跑步,骑行,周末还要去做户外活动,年龄对他就是一个符号,可能连符号都不是。

青春会落幕吗

11月15日,在阿布扎比和阿联酋的友谊赛中,我在俄罗斯世界杯结束后,第一次见到了梅西。比赛后,我发了一条朋友圈,说“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11月20日,我走进这届世界杯开幕式现场,一听到历届世界杯的主题曲,我眼眶就湿了。我很喜欢这届世界杯的slogan:now is all,直译“此刻即所有”,珍惜当下的意思。开幕式总是世界杯上最多彩也是最融合的时刻,南美球迷总是走到哪里唱到哪里,各国球迷们绽放的笑容,是那么的不同,又是那么的相同。
开幕式场外(图|受访者提供)
11月22日,阿根廷对阵沙特阿拉伯,我旁边都是阿根廷的粉丝,氛围特别好。上半场梅西射进点球后全场疯了,我也特别开心。2018年的俄罗斯小组赛第一场,梅西也是一个点球,射偏了,对我来说,4年后场景重现,是他战胜自己的表现。
我没想到后面阿根廷会输。我记得比赛终场的哨声响起时,自己一度恍惚。身边一位阿根廷的小姐姐还拥抱了我一下,说“不要紧,后面还有两场”。明明是安慰,可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好在11月26日和11月30日的小组赛中,阿根廷以2:0分别赢下墨西哥和波兰,进入1/8决赛。昨晚阿根廷对阵澳大利亚,这是阿根廷的第一场淘汰赛,与小组赛不同,淘汰赛一局定去留。我特地穿上2021年阿根廷在美洲杯夺冠的球衣,提前两个小时抵达球场,或许是因为澳大利亚球迷人数较少,球场上90%都是阿根廷球迷。
乔西在现场加油(图|受访者提供)

阿根廷球迷的情绪非常高涨。比赛第34分钟,梅西射进了第一个球,我与全场的阿根廷球迷一起高喊:“Messi!Messi!”。整场比赛,阿根廷球迷基本都在呐喊、高唱。下半场,阿根廷射进第二个球,从阿根廷来的球迷开始自发地击鼓,在电视转播中也能听到他们有力的鼓声。

比赛结束前十分钟,澳大利亚强势反攻,阿根廷球迷集体陷入紧张氛围,有的仍然坚持呐喊鼓劲,有的则是默默观看,还有的用西班牙语唱起了歌。从2014年看世界杯开始,我就发现,阿根廷球迷唱的歌非常多,其实每一届世界杯他们都会唱新的歌曲,今年有一首专门的“梅西之歌”,跟梅西一起高唱的意思。还有一首歌是我不太会唱,因为我不太会西班牙语。

比赛结束,阿根廷队队员在球场上相拥成一个圈欢呼跳跃,球迷们高唱着歌,直至球员退场。球员退场后,我也跟现场的阿根廷球迷一起,在看台上不停地唱、不停地跳,大约持续了20多分钟,球迷才慢慢离开。

有些球迷是认主队的,我不太一样,我更倾向于从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得到动力。我现在对梅西不只是对偶像的感情,我总觉得他是我特别欣赏和钦佩的一个人。他还是小将的时候,我更多关注的是他的天才球技,而当他慢慢成长为俱乐部和阿根廷国家队的队长后,一种成熟男人的责任感就出来了。

后来我也回想第一场比赛输给沙特后的失落,明明还有两轮,自己心情为什么那么糟糕,可能我真的太希望梅西在他的最后一届世界杯上夺冠了吧。对我来说,如果梅西还在球场上,还能进球,还能胜利,就觉得自己仿佛还处在青春时代。虽然从年龄上,我的青春可能早就结束了。






 排版:田甜/ 审核: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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