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不能偶尔发发疯?
烂尾的科幻小说
我在最想发疯的时候,写过一篇科幻小说。基本设定是,在一个以情绪稳定为绝对美的社会里,一个女人决定有条不紊地有节律地发疯,以此与主流社会争夺发疯空间,并在过程中遇到一群崇尚发疯美学的志同道合者,最终——小说后来没写完,卡在了结尾,我想不好是给这个女人一个happy ending,还是一个悲惨结局。
换句话说,这个女人的发疯革命是成功了,大家都过上了你疯一下我疯下的热烈生活,还是说,社会机器最终还是需要在静谧与冰冷中行进下去。
我也想不好,该给我的女主角,安排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一直写到快结束,我都没有能力给安排她一个稳定的男朋友,有时候她一周能梦到两次,有时两个月都梦不到一次。
《黑暗荣耀》剧照
我还想不好反派的人设。照道理,反派一定是一个情绪万年寒冰式的男人,主流社会里的上层阶级,每个下属在他面前都是一张扑克脸,而他作为领导的扑克脸,即便在无人之地,也能做到不摘下来透口气,那是修炼到了将情绪稳定的面具长在脸上的地步。但写到后面,我又忍不住给反派偷偷增加了隐藏人设,这个男人背地里是一个花枝招展的变装癖,因为抑制不住内心的渴望,每周二,他都会狼人变身,穿上女装,戴上假发,去公园小广场跟老头老太打牌,按他自己说法,他打的不是牌,打的是一股子热气腾腾。
最可怕的是,我还情不自禁地让这个反派爱上了我的女主角。故事越写越不可收拾,从科幻文学,变异到了发疯文学。我只好收手。
小说烂尾了,但我发现我过足了瘾,我的发疯欲望得到了满足。那段最想发疯的日子就这样轻飘飘地结束了,没有任何人察觉到,除了我自己。
但这只是一次例外,更多时候,人还是需要在现实世界里踏踏实实真情实感地发一点疯,才能平复心情。可现实是,发疯会被视作情绪不稳定,进一步还会推导出来这个人不专业,会被指责“乱发脾气”。这也是成年人的崩溃时刻能上新闻的原因!这起码说明成年人一旦试图发疯,上帝会发笑,舆论会热闹。当然,舆论当中的大多数声音都是同情的声音。
《我是大哥大》剧照
之前看到过一条新闻,是一个外卖骑手在路边大哭,旁边地上放着一份洒了汤的外卖。假如你看到一个男人蹲在路边大哭,你肯定会多看两眼,这个“看”里面甚至都没有轻视,大多数人看到路边崩溃大哭的人,呼唤起的都是兔死狐悲的心情,心里想的都是,这是经历了怎么样的一年,又经历了怎么样的一天,才让外卖撒了这点小事,让一个男人沿街大哭?
经历过的人能共情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崩溃时刻。
奇奇怪怪的小事
大哭只是其中一种崩溃方式。情绪临界点上,人会做出一些很奇怪的事。比如《怒呛人生》(Beef)里,讲的是一次刮蹭引发的血案故事,导火索是东亚男女在超市停车场发生刮蹭,不早不晚,恰好互相踩到了对方的临界点,于是二人开始飙车,后续都有一些奇形怪状的操作。这都是崩溃的表现形式啊。
多年前,我也在地铁站做过一件莫名奇妙的事,导火索是那个地铁保安冲我说话时一嘴口臭。接下来,我头脑里仿佛有股力量,让我对地铁安检说不,我心里的想法是,我受够地铁安检了,你想看我有没有携带危险物品,那可以啊,我把包清空给你看,但就是不能强迫我过安检机器。我于是把包里的东西“哗拉”一声,倒在地上,让他们看,但无论如何,都拒绝过安检机器,也拒绝靠近那个保安。地铁站的工作人员很不解,不就过个安检,5秒钟完事儿了,现在东西一倒,还得一点点收拾,这怎么算都不划算呀。他问我为什么,我答不来,我的直觉是那个保安口臭。但人家听完一脸震惊。
《怒呛人生》剧照
后来我想,换作其它任何一天,大概率都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但那些天就是积攒了过量的情绪,它们选择在那个时刻break out。实际关保安口臭什么事呢。
那是我印象中第一次有这样的行为,这个行为超出我对自己的认知,让我知道,哦,原来我可以在公众场合做出这样的事。从那之后,我对周围人的崩溃时刻就有了共情的基础。有一回在高铁上,我旁边座位上是个优雅的大姐,我对她有印象是因为她没有行李,只拎一个白色手提包,而且她把白色的包随手放在地上。因为这个细节,我额外看了她一眼。
我在过道,她靠窗。过了一会儿,她摆弄小桌板,那个桌板的卡扣大概是有点问题,她摆弄了几次都扣不上,很突然地,她就把桌板一摔,冲前面椅子的乘客大声说,你能不能把椅子往前一点,我吓了一跳,连忙站了起来。她出去后过了很久都没回来,车到了南京站,我看到她在站台上抽烟。列车快要启动了。我冲她招手,又拎起她的白包向她示意,她明显看到我了,可她无动于衷。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劲,抢起她的包,跑到门口,给她扔了出去,千钧一发。但你猜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她跑过去,捡了包,摔了它好几下。
《后浪》剧照
我还有个已婚朋友,她说她有一天早上起来,什么都还没发生,醒来第一件事,就把他老公的手办扫进垃圾筒,没打算扔,就是特别想做“扫进垃圾筒”这个动作。我妈有一次突然发脾气,只是因为我爸的一个眼神。
这些行为,大概率都会被封为“疯子”系列吧。一个女人,乃至一个人,真的有那么多值得情绪崩溃的事吗。答应是肯定的。就算什么都没做错,生活里的压力,还不是像乌鸦一样盘旋在头顶,不仅赶不走它,还要佯装乌鸦不是乌鸦,而是什么天使在发光。“情绪稳定的成年人”这句话真的是社会对成年人的pua,当你因为情绪不稳定而自责的时候,就已经陷入怪圈了。你明明不高兴,还要为你怎么不高兴而烦恼,这他妈的多令人崩溃啊。假如再加上你平常的生活里,“他妈的”这样的情绪助词都不能用的话,这简直是社会实施的三重压迫。
大概正是因为人人都有崩溃时刻,并且因为这些时刻而羞愧,人们才如此迫切地需要对方是个情绪稳定的人。找对象、找员工,“情绪稳定”是标配。我小说里的反派以面无表情地解决问题为荣,但现实社会中,人们追求情绪稳定,本质上是在追过智勇双全,是一种“慕强”,它是在要求请你务必像个总裁,处理掉一切。无论面对的是奇葩要求还是作精本色,极端情绪稳定的人,始终保持春风佛面,温柔和煦。
老实讲,这样的人,我从没见过。
《我在他乡挺好的》剧照
发疯这样的特权
我有朋友者名欧阳,他对于发泄情绪很有一套。我仔细研究过他的方法,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不摭不掩,直抒胸臆。
真的,他在搬家的时候,会发朋友圈说,“但凡有个三千万,日子也不至于过成这样”。开了一天会后,他会发说,“我只想拥有一份平平淡淡的荣华富贵”。看完《奥本海默》,他发的是,“恒星寂寞,宇宙空旷,波函数变幻莫测,量子场论困难重重。每每想到这些,就格外想发财”。当然,下一次仍然想发财的时候,他要写,“读了那么多的书,明白了那么多人生的道理,到最后还是很想发财”。他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以一种“疯”的姿态。为了配合这种姿态,他还会发一些半裸自画像。作为观众,我感觉到他的逻辑十分自洽。
《怒呛人生》剧照
所以我失恋的时候,会去哭诉,他安慰人的方式是,“我早就说过,谈恋爱绝对没有好下场”。我丧了一天,到晚上问他喝不喝酒的时候,他会说,“想想您的人生,一半已经过去了”。轮到我搬家时,我感叹说居无定所真的好惨,他会说,“那是的,做下等人确实惨”。每一句都有点疯,但每一句都有那么一丝动听。
与此同时,他也是日常内核尤其稳定的一个人,领导觉得可以将任何高强度工作交给他,大概是默认一个事实,他该发的疯细水长流地朋友圈都发掉了,剩下的他全是铜墙铁壁。这是我在现实中看到的偶尔发发疯绝对有好处的例证。所有人都喜欢他。
关于发疯,欧阳老师还有一个句名言:发疯是一种特权,谁不想时不时发一下疯呢。
这就是中年人的尴尬之处,知道发疯是好的,有益身心健康,应当允许自己偶尔发疯。但当你上有老下有小,明天一早还有个deadline的时候,你又觉得,确实不能疯。
《革命之路》剧照
在一组强弱鲜明的关系里,弱者是最没有发疯资格的,弱者想发疯,要掂量掂量后果。后果假如可以忍受,那么就来一发?所以有人问,善解人意是什么东西,委屈我自己让你开心吗?如果对话情境是在一个上下级之间,那社蓄为了还房贷还是应该委屈自己让领导开心的哦。爱情关系里也是如此。
后来我回想我写这篇小说的过程,发现两个荒诞之处。一个是,现实中,一个女人想发疯,只能去搞文学创作,在虚构作品里过过瘾;其二,即便在虚构世界中,这位想发疯的女士,依然只能“规律进行”,而不是兴之所致,依据情绪流动的质朴原理,顺应心流去发一发疯。
《成为僵尸前要做的100件事》剧照
写到这里,我觉得我烂尾的科幻小说,不妨有个姐妹篇。讲未来社会,只有上等人有权发疯,他们过的是想哭就哭的美好生活,而下等人当然必须每天不苟言笑(所以底层社会里最流行的割韭菜方式就是面具生意)。中产家庭出生的女主角R,先天不足,从小就没有情绪感知能力。一个孩子没有情绪感知能力,就像过去孩子没有做题能力一样,是天大的忌讳。法律严格而公平,两个世界泾渭分明,下等人通过情绪演绎比赛或许可以获得进入上等世界的门票,但在法律眼里,一旦发现情绪无能者,同样也要被打入下等世界。故事讲的就是R如何想方设法留在上等世界的故事。毕竟没有人想压抑情感、戴着面具过一辈子。
大家都在看
微信扫码关注该文公众号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