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县城小学老师，开始拼命“卷”成绩

2023-11-04 1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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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读者：颗颗

今年七月期末考试前，教育局下文件说要全县通考，统一排名。为了保证成绩的真实性，特意去外省买的试卷，监考和审卷人员都是各校调换，规避自家放水的情况出现。当时同事们都没太在意，就是按部就班地复习，想着赶快放暑假，师生都需要歇息一下来恢复生机。

不料，秋天开学，县里开了一个教师表彰大会，全程直播，教职员工都要统一着装在各校的会议室里参加视频会。不参加不知道，一开会吓一跳，因为负责人把全县近四十所中小学各个年级、各个学科的成绩全都进行了统计与排名。考得好自然荣耀加身，考得不好就相当于公开处刑了，在全县同行面前把脸丢光。

《老师·好》剧照

现在义务教育的理念是因材施教，不能唯分论，保护孩子的自尊心。平时批改作业都不允许教师写优良等级性词汇，要用积极鼓励的个性语句做评语，即便他写得非常烂。一二年级不允许留家庭作业，三至六年级的考试成绩不能排名，不能公开发在家长群里。结果，现在张张期末考试成绩单就在大屏幕上挂着，曾经遮遮掩掩的再无所遁形，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分数。哪个学校在前面，哪个学校在后面一目了然，哪个年组考得好，哪个学科考得差，声音嘹亮，想装听不见都做不到。

上学时就怕发榜，没想到，参加工作了十八年，竟再次体验了一遭。这回备受煎熬的不是学生，而是任课的教师。

《小欢喜》剧照

当前十名里偶尔有自己学校名字时，会议室立刻响起了热烈掌声，有个同事由衷地说：“才觉得咱学校的名字还挺好听的呢。”大家会心一笑，这就是荣誉感啊，谁都想要。

有的学校在倒数五名里，校名被念出来，大家都默不作声。不会嘲笑讥讽，因为有着唇亡齿寒兔死狐悲的危机感。将心比心，若轮到自己学校考的不好，希望同行们也能包容对待。

《青春派》剧照

我所在的五年组，语文、数学和道法三个学科都是全县第二，身为一所农村城镇学校，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实属逆天操作了。听到排名念出来时，我特别高兴。可听到英语学科是全县第五，而我所教的科学是全县第七时，我的心就跟泼了一桶冷水似的冰凉。那一刻，真想一头扎进桌洞里躲起来，祈祷周围的人别好奇是谁拖了这个年组的后腿，也庆幸此刻别的学校我的同学不知道这个科学老师是我。

我自认讲课水平不差，获得过省优秀课，市优秀课，多次讲过县公开课，在区教研会时得过第二名。平时上课都尽力激发学生对科学课的学习兴趣，做实验从不糊弄，着重引导学生理解与思考，在教学工作上一直问心无愧，可学科排名一出来，我立刻有了羞耻感，觉得自己能力差劲，耽误学生了。虽然最后年组总分的成绩排名是全县第二，受到了表彰，但我心很虚，觉得自己占了其他老师的便宜。

《超脱》剧照

秋季学期开始，上级就下发文件说，十一月要进行期中考试，模式跟七月期末考试相同。我整个人不好了，还没从上一次考试的伤痛里走出来，就要面临下一次考试了？学困生听到月考时的心情就如我这样惶然吗？

学生还懵懵懂懂的，没察觉出来全县排名的考试和普通的期中考试有何不同，各位老师却全闻风而动了。要迎接考试，首先要把课程讲到进度，考试前要用几周时间来复习，这样一算，课节就不够用了。

《小舍得》剧照

平时班主任负责的早自习、大课间、午休和延时课都成了众多科任老师争夺的宝贝，仿佛得之就可得高分似的，卷的氛围就这样被带起来了。以前我们科任办公室很静，就课代表进来送个作业本，这回可热闹了，有的科任老师上课发现学生作业写错了，卷纸没做，或者小考不会，都会把这些学生“传唤”到办公室，纠错，默背，罚写，各有各的安排。

下课回去一推门，里面挨挨挤挤全是学生，我第一反应是自己进错教室了。跟着卷吧，身体太累；不卷，仿佛被同事们甩下了，心慌。不抓学生开小灶的我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变成了一个“偷懒”的显眼包。

《中国合伙人》剧照

这世界那么多人，各有各的脾气。三年级的道法老师去跟班主任要课，班主任很不情愿，因为她自己的语文数学还没完成进度呢。碍于情面没能拒绝，但她私下没少抱怨。闲话传的快，估计只有道法老师本人蒙在鼓里不知情，自己牺牲休息时间去积极进取，成踩别人上位的自私者了。都是为了成绩，我觉得有点犯不上。

我的际遇没好到哪里去，没让学生统一订复习卷纸，没加班要课，在班主任眼里成了不负责任的表现。有一天我正常去班里上课，一位班主任问：“你们科学课怎么复习呀？啥材料都没有，现在还没讲完课，我想帮你都使不上劲。”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让我很不舒服。我心虚、上火、自我反省是一回事，别人指着我鼻子嫌弃我是另一回事，我有多无能还要别人来分担我的分内之事？要不，明年跟学校主动申请别教这个年组了？德不配位我赶紧让贤吧；要么干脆以后就别教考试科目了？教综合劳动轻松些吧。可这些念头都只是想想而已，不考试的科目就那几个，一时半会还轮不上我。

《夏洛特烦恼》剧照

另一个班主任也委婉表达了不满，说我是上个期末领学生复习晚了，科学成绩才落后的。我不觉得自己的复习方法有问题，可是，对方以成绩论英雄，啥毛病没有，我只能默默承受对方的指点，自我消解衍生的不良情绪。

有位科学老师说自己来不及追进度，课干脆不讲了，直接拿出期中复习题和测试卷让学生硬背，先背后考，再留回家抄写几遍。她得意地跟我分享，说效果不错，我却没办法接受这种近乎填鸭式教学方式。紧赶快追着，期中教学进度总算完成了，我又马不停蹄地准备复习材料。

有的老师人脉广，能找来县实验小学各科复习题，我在县实验一个认识的老师都没有，自然啥也弄不到；有两个同事的孩子在县实验读三四年级，作为家长，她俩把孩子的复习材料转发给了有需求的同事。我羡慕得仰天长啸：你们家的孩子为什么不念五年级啊？别人可以不劳而获，稳操胜券，我只能四处踅摸，参考教参、实验册自己总结，再去网上搜寻一些资源。就这样，原本放松的晚上时光和悠闲的周末都没有了，复习题不弄出来心不踏实，自己逼自己加班，真是身在漩涡不卷不成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