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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胎,B超又是女儿,是堕还是留……”:这个妈妈的选择太意外了,为了拼男孩值得么?

“第三胎,B超又是女儿,是堕还是留……”:这个妈妈的选择太意外了,为了拼男孩值得么?

情感

本文作者:甘北

首发公众号:甘北

我总共见过她两次。
第一次是在乡下走亲戚。
她坐在一张旧沙发上,蓬散着头发,弯着腰,给小女儿喂橘子瓣。
孩子嫌酸,小嘴一瘪,小舌头往外一吐,橘子肉和橘子汁沿着嘴角掉下来,脸和外套都脏了。
“看你的脸蛋,小花猫咯……”她没有发火,反倒笑眯眯地刮了刮孩子的鼻尖,随即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替孩子擦拭污渍。
刚巧见我站在那里,便笑着招呼道:“来了啊,新年好!”
“新年好!”我笑着回应。
在这种场合,人和人之间是没有称谓的。
我俩都是随长辈过来走亲戚的,叔叔嫂嫂一大家子根本认不清,于是心照不宣地糊弄了事,“诶,你好”“嗨好久不见”“你也来了啊”……
看起来热情洋溢,其实姓甚名谁,彼此一无所知。
但不妨碍我们能凑一块儿聊天。
我夸她孩子漂亮,她也夸咕咕可爱,然后我们浅交流了一下育儿心得,孩子喝什么奶,有没有上早教,睡眠怎么样……
正敷衍着,另一个孩子冲了进来。
约莫五岁的小女孩,一双眼睛又大又明亮,颇有几分杨幂小时候的样子,怪漂亮怪机灵的,一过来就扑进她怀里:“妈妈,我想跟哥哥们(指同乡的小孩)去买烟花,可以吗?”
看得出,她也疼爱这个孩子,眼中尽是慈母的温柔:“去吧,别跟丢了。”
“这是我大女儿,今年五岁半。”目送孩子蹦蹦跳跳跑开,她跟我介绍。
“你女儿好乖啊!”我忍不住夸赞道。
她点头:“是啊,两姐妹都乖,大的还没上学就认识好多字了,小的也听话,带她出来从不捣乱。”
的确,我们刚刚说话那会,小女孩一直在她怀里坐着,一点不哭不闹。
我简直有点羡慕嫉妒了,于是又以孩子为话题,跟她聊了更多。
她说两个孩子都是她一手带大的,公婆身体不太好,老公又常年出差,她和孩子几乎相依为命,平时再苦再累,看到孩子的一瞬间都抹平了。
对于这种母亲,我总是心怀敬意。
当过妈就知道,两个相隔不到三岁的孩子,独立一个人带起来,即便再怎么乖巧懂事,也难免累掉半条命。
更令我钦佩的是,她身上竟没有一点怨气,那种发自内心的平和温柔,大抵建立于极其深厚的爱。
“看得出,你很疼爱这两个孩子。”我说。
“是啊,反正以后肯定要生弟弟的,我就想着,到时大家一定会偏心弟弟,我就多疼爱疼爱这两个女儿吧!”她平静地答道。
猛然听到这番话,我竟凭空起了一身寒毛,后背一阵阵发凉!
原来,她早就打定主意要再生一个弟弟!
原来,她早知道弟弟降生后,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女儿将遭受冷遇和偏心!
假设这话出自别人之口,我或许不那么震惊,可她看起来那么疼爱女儿!她明明不像重男轻女的人呀!
我不愿对他人的生育意愿多加置喙,那一瞬还是没忍住:“其实,如果你真心喜欢她们,又担心有了男孩会让她们受委屈,可以不生弟弟的呀。”
她一直平和的脸上,此刻才涌上一点起伏的情绪。
她盯着我,惊讶地说:“但是她们不是男孩啊!”
我很难形容她说那话时的语气。
不是嫌弃女儿,也没有褒贬的意思,而是像在玩拼图,这里摆个菱形,那里摆个三角形,整张图都摆好了,中间就缺一个圆形。
圆形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坏,但那里必须有一个圆形,它必须在。
好似没有这个男孩,家就无法称之为家。
“没有男孩就没有男孩啊,男孩又不是必需品。”我接了一句。
她简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我:“那没有男孩怎么行呢?”
我明白了,她被困在思维牢笼了。
这样的女性我见过很多,要开枝散叶,要传宗接代,要听老公的话,要无私奉献,要万事隐忍……一桩一件就像拼图部件一样,这里就该放菱形,那里就该放圆形。
如同宇宙定理一般,自从盘古开天地,就合该如此。
她们恐怕一次都没想过,为什么呀?凭什么呀?这他妈的拼图不合理,老子撕了它行不行?
没有男孩怎么行?怎么不行呢!
他们是能飞天吗,能遁地吗,能凭空变出人民币吗?农耕时代重视男丁,是因为耕地插秧对体力要求极高,男丁就意味着劳动力,意味着一家人的口粮。
可现在的男人早不耕地插秧了啊。
传啥宗,接啥代,去幼儿园和小学看看吧,男女比例几乎已经到达变态的二比一(不知道别的地区,至少我所在的城市是这样,比例远比官方公布的数据更更更失衡,咕咕幼儿园毕业照,男生站了三排,女生仅仅站一排!!!)。
也就是说未来,很可能有一半男人会打光棍!
生个女儿,很可能还能抱上外孙,生个儿子,能不能娶上老婆都难说!
但这些道理,跟认死理的人很难说通。
就像你没法跟一个古代人说“男人不该三妻四妾,女人不该裹小脚”一样,他们只会惊讶地看着你:“疯了吧!”
不久后,我又在老乡攒的饭局上见到了她。
彼时她已经怀上三胎,显怀了,一举一动都稍显笨拙,却还在用心照顾随行的两个女儿,招呼大女儿喝汤,给小女儿倒水,生怕她烫着,还特地嘱咐她晾凉再喝。
我坐过去,稍稍替她搭把手,男人们喝酒吹牛的时候,我们也顺道聊了会儿天。
“几个月了?”
“六个月了,你看我胖了吗?”
“肚子显怀了,四肢倒还是很瘦啊。”
“那是孕吐的,足足吐了三个月!”她做个惊魂未定的表情,随即又问:“你怀咕咕的时候吐得厉害吗?”
“我怀孕的时候没怎么受苦,印象中一次都没吐过。”
她好像有些失望:“啊,这样啊,我怀前两个的时候也吐,是不是女儿都吐得比较厉害啊?”
我这才察觉,她是想通过孕吐与否,判断肚里的是男是女!
我只得问一句:“那你们找人验过吗?”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见到失落哀伤的神情:“验了,说是个女儿,他们说要打掉的,可我又舍不得,毕竟是条生命,无论如何总想生下来的,生下来再说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彼时的心情。
在过往岁月里,我见过许多“虔心求子”的女人,但从未有人似她这般,令人不忍置喙。
她是一个真正善良的女人,温柔、忍耐、慈爱。
即便丈夫没什么本领,给不了她优渥的生活,即便婆家对她不搭不理,对她从未有过助益,即便连她自己也刑囚自己,为所谓的传宗接代苦其筋骨……
但即便如此,她从未伤害过任何人。
她挣不脱要生男孩的执念,却也用心善待两个女儿;
她明知三胎又是女儿,却又不肯随意堕掉;
她宁愿带得辛苦一些,宁愿用自己的身体和前程去赌,宁愿赌不赢又再怀上第四胎……
她在自己的牢房里用力周旋,极力不使任何人落空、任何人失望,却一次又一次地压榨自己、剥夺自己、伤害自己!
如若这一胎又是女孩呢?我忍不住想,那么,她必定还要再怀第四胎。
她是多么可爱包容的母亲,可她为什么就说不出那声“不”呢?
她明明可以说“不”的呀。
婆家经济情况并不怎么好,丈夫也没什么硬气的资本,她不生就不生了,谁又能拿她怎么样呢?我一时竟很难辨清,困住她的,到底是“重男轻女”的婆家,还是她自己。
做公众号的几年里,我遇见过许多类似的案例。
被老公家暴又不想离婚,我说,实在不行,你就找人收拾他一顿,收拾老实了,他就不敢乱动手了。
她很震惊,震惊的点不是害怕报复,而是:“这不是打男人脸吗,日子还能过下去吗?”
被男朋友当众欺辱,呼来喝去下了不台,我说,他不给你面子,你又何必给他面子,当场翻脸就是。
她又震惊了:“可他是男人啊,女人不是应该给男人面子吗?”
乃至于丈夫出轨、嫖娼,她们都总能找到合理的解释:“男人嘛,生理需求比女人旺盛。”
在许多女人的潜意识里,男人就是不可颠覆的神。
他们要面子,要给他们面子,他们的尊严不容伤害,宁可委屈自己来成全,他们的生理需求都比自己的生理需求更重要,不容一点点怠慢。
可是,为什么呀!凭什么呀!
大家都是人,谁不要面子,谁不要尊严,谁还没个需求?
你倒是试试啊,你反抗试试呀,搞不好一巴掌甩他脸上,屁事没有,人还老实了呢!
男权社会剥夺女人,其实也懂得遮羞,不会明晃晃来抢来夺,他们往往会先用一套理念和话术,让女人自行洗脑,自愿臣服。
抢夺房子和财产前,会先告诉你“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男性才是唯一继承人”,直接抢夺会引起反抗,可若令你相信,这财产原本就不是你的呢?
把女人困在家里不受教育不谋生计,会先告诉你“女子无才便是德”,叫你熟读几本《女德》,直接上手裹小脚难保没有膝跳反应,可若先裹住小脑呢?
我曾在文章评论区,见过很多女性表示,嫁出去的女儿本来就不该分房产啊,女人本来就该给男人面子啊,男人的生理构造本来就跟女人不同啊……
有时候在想,或许我们写了那么多文章,不过都在说一件事——你以为的“本来”,本来就不该是“本来”。谁说本来就该这样啊,那是他们骗你的呀!
正所谓,知难行易。
一个人倘或知道这样不对,哪怕再胆小,再懦弱,总该能想到一点方法对抗。
可倘若压根就不知道这样不对呢?她根本意识不到这事不合理不应当,又谈何反抗?
兴许,这就是我们反反复复写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意义,一座完整的密不透风的黑牢,尝试敲开一道口子看看,只那么一道缝,光就可以进去。
光进去了,她才会陡然发现,黑暗原来是不应当的啊。
很多时候,困住我们的,就在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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