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的诱惑

写下这个题目时，觉得有点心虚，因为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踩着滑雪板，站在雪山之巅了。可是，我还是被雪山诱惑，一次又一次来到它的怀抱，怀着对它的敬畏，小心翼翼地挑战自己的comfort zone。

初次滑雪，我还在纽约，比现在年轻许多。一天，我看到《世界日报》上一个滑雪旅行团的广告，心血来潮报了名。九岁的女儿很快跟着教练上了缆车，我和老公只能在平地上柱着雪仗艰难行走。过了一会，女儿兴奋地来找我，鼓动我和她一起上缆车。从坡顶跟着女儿向下滑，我不会拐弯也不会减速，只能由着自己加速往下冲，直到失控撞向地面。那一刻，是恐惧，是满眼金星，最后才是痛。

首次尝试以失败告终，我的心却因此长了草。没过多久，又报了一个滑雪团，还拽上了邻居Ellen一家。这次学乖了，老老实实跟着教练学减速，也就是滑雪菜鸟都学过的Pizza下滑控制法。下滑时让两只雪橇呈三角形，角度越大，减速越快。下一步是学着转弯，将直线下降转化成S型迂回，通过延长滑行距离来减小滑行坡度。最后一步，学着坐缆车，就是在缆车到达顶点的时候，穿着滑雪板从运行的缆车上跳下。这个动作需要点技术，因为紧张或互相干扰，初学者很容易摔在一起。师傅教了这三个法宝，接下来就是自己勤学苦练了。我和老公像两只勤劳的天竺鼠，围着那个小山坡，上上下下的重复了不知多少遍。

以为不再有机会滑雪了，因为我们在第二年的夏天搬到了阳光灿烂的加州。很快发现，加州的地理环境就像它的文化一样多元，几个小时的车程，可以直接从冲浪的海滩开进白雪皑皑的群山。因为山势的原因，加州甚至还有几个世界级的滑雪胜地。已经十几年了，我们的圣诞节都是在滑雪场度过的。雪场上的圣诞老人鹤发童颜身手矫健，用不着麋鹿拉雪橇，人家自己踩着滑雪板满山跑。我应该还有和圣诞老人的合影呢。

滑雪场是一个检验个性的地方。比如我，生性胆小谨慎，但又不服输。于是，痛苦地，挣扎地挑战自己成了我在雪场上的主旋律。滑道的坡度增加几度，滑雪的难度翻倍。我总是同一级别的雪道上滑很久，几乎快要厌倦，才会强迫自己挑战更高级别的雪道。但是我还是挺自豪的，在我们这一拨被称为forever green的妈妈中，我也算是不放弃的那一个。几年前，我终于成为中级雪道“蓝道”的滑雪者。去年，在老公的鼓励和陪伴下，哆哆嗦嗦地挑战了一次“黑道”。

每次挑战自己，我都真切地感受到信心和勇气的力量。站在超出自己掌控能力的雪道前，恐惧是最直接的感受。这时，如果可以保持沉着冷静，超水平发挥并借以提高滑雪技能是可以达到的目标。可惜，我这糟糕的心理素质常常让我的恐惧压过冷静。这时，动作失常，摔跤，甚至危险状况，几乎不可避免。滑雪让我面对最真实的自己。敬畏自己的本性，给自己一定的压力和鼓励，做一些可能的改变。

滑雪还让我感受到人性之美。在我最没有信心，最无助的时刻，来自亲人朋友甚至是陌生人的陪伴，给了我前行的勇气。记得第一次尝试蓝道，正赶上大雪。我独自在空旷的雪道上滑行。因为觉得没有把握。权衡之后，决定放弃。我脱下滑雪板，将它们扛在肩上艰难往回走，这时，遇见一个往下滑的雪场巡视员。问明我的状况后，他鼓励我跟着他往前走。有他在身边，我在漫天的风雪中滑出了最漂亮的曲线。他冲着我大喊，你滑得真好，后面的路不比我们滑过的雪道难，你一定会成功的。知道我不会再恐惧，他滑向其它的雪道。

去年和老公滑黑道，在缆车上俯视下面陡峭的雪道，我已经吓得魂飞魄散。我说你自己滑下去吧，我直接跟着缆车回去了。老公笑我，别开玩笑了，你看有谁坐缆车回去的。别怕，跟着我慢慢滑。在老公的连哄带骗之下，我滑进了黑道。我不停地给自己打气，强迫自己冷静，因为我很清楚，上了这条道，就不再有机会撒娇使性子怨天尤人了。我在陡峭漫长的雪道上稳健地迂回下行，终于完美地完成了唯一的一次黑道之旅。忍不住自嗨一下，大妈我也挑战过高级雪道了。

曾经担心生儿子时不够年轻了，到他可以滑雪时，我们已经没有体能和精力陪伴他了。结果，我们不但当了他滑雪的启蒙教练，还和他并肩作战了好多年。今年，目送他挑战更高级的雪道，为娘的摸摸自己脆弱的心脏和不听使唤的膝盖，知道该服老了。

今年只滑了两天雪。第一天刚上雪道，就发现整人个不在状态。近一年爬山时困扰我的膝盖问题变得很突出，尤其是转弯的时候，左腿膝盖几乎使不上劲。上午只敢在平缓的绿色雪道上闲庭信步。到了下午，忍不住去了蓝色雪道，发现肌肉的记忆还在，不给力的膝盖好像也暂时恢复功能，终于重拾风驰电掣的快感。

第二天又是故技重演。下了缆车，本来已经滑向蓝道方向，突然觉得雪道上的冰很硬，缺乏控制感，心也慌了起来。给自己鼓劲，告诉自己这条雪道不算难，可是心慌的感觉一点也没有减轻，只好返回，接着滑绿道。下午再回蓝道，状态还好，有足够的速度，也有足够的掌控感，独独少了激情。我知道有一天，我会放弃对雪山还有对自己的挑战。这一天就这么毫无预兆的来了，有点遗憾，不过也觉得释然。

告诉老公第三天不滑雪了，准备乘观光缆车去顶峰看看，老公说他陪我去。和我们乘同一部缆车的，是三个比我们还要年长的滑雪者。我表达了对他们的仰慕之情，他们鼓励我，说是顶部的雪道不是很难，我应该可以活着下去。我自嘲，要等下辈子了。

到了一览众山小的峰顶。那几个和我们一同乘缆车的人建议我们穿上他们的滑雪板照相，说是这样才比较酷。因为有过体验，我更加敬畏雪山，也敬佩勇敢的技艺高超的滑雪者。谢谢他们的好意，还是来一张普通的到此一游吧，这样我觉得比较安心。老公用他的单反为其中的那对夫妇拍了一张霸气的合影，在阳光群山还有鲜艳的滑雪服的衬托下，饱经沧桑的夫妇不逊阳光少年。然后他们挥挥手，飘然滑向那令我神往的雪道，旋即消失在转弯处。

我指着峰顶的牌子对老公说，从这里滑雪的人，必须对自己的安全负责，这是专业滑雪者来的地方。老公说，回去研究一下雪道，明年要争取带着雪橇上来一趟，拼了老命也要当一回专业滑雪者。

这里是顶峰：

 

你看到这个顶峰上的警告标志了吗？

我在纽约的邻居Ellen也是我博客的读者。那时我们挤在一部车里，一起去New Jersey学滑雪，那是多么快乐的时光。很开心和她分享我后续的滑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