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故事（上）（小说）

她第一次见到他是在郭子的生日聚会上。郭子是她的同学，北京人。父亲把单位分的四合院里的一间平房给他住，郭子又设法向外扩出一米多用作厨房。对于一群刚毕业的学生来说，有这样一个落脚地真是幸福。所以郭子家里总是人来人往。

郭子认识的人实在太多了。发小邻居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的同学校友，还有他们的朋友朋友的朋友。。。这天来的十多个人她都不认识。而且除了郭子忙前忙后的女友，也没有其他的女孩子。不知道该跟谁说话让她有点尴尬，像在舞会上等着被邀舞。索性就在沙发的角落里坐下来，翻看手边的一本书。

他是和郭子的邻居哥哥一起来的。两人说下午还要出去办事，坐一会儿就走。郭子和他们打招呼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下。两个高高大大的成熟男子衬得屋里的一帮人都成了小毛孩子。她低下头继续看书。后来发现他过来坐到她的旁边。除了她边上这个空位，屋子里也找不到其它能坐的地方了。

他和她攀谈起来，她就将书扣在腿上答话。得知她在报社工作，他饶有兴致地打听着她的工作内容。她老老实实承认，自己分去没有多长时间，不过是个端茶倒水给领导拎包的角色。而且周围都是有点来头的阿姨，整天盯着人寻错处。从第一天上班起，她就觉得有点压抑。

他说有个朋友想出诗集，问她能不能帮忙打听流程。那个年头写诗的人很多。她答应找人问问，实际上后来也没帮上什么忙。不过他还是坚持要谢她，他们约了工作日的中午到双方都方便的东来顺吃饭。那是一个门面气派的老字号，铜锅涮羊肉。那一餐吃了六十多元，让她在心里暗暗嘀咕，自己一个月的工资只够吃三顿涮羊肉。一顿饭的功夫她就把自己的家世来历全交代清楚了，包括她的那个分回家乡的男友。“我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估计我得想办法调回去吧。”平时她尽力回避去想这个问题。

吃完饭出来，他推着自行车送她去车站。他们经过后海。那里的荷花还没有开，满池碧绿的荷叶。他说他很喜欢这片荷塘，清凉而且少有游人。她接口道，这没啥稀罕的，她家以前住的坡下就是一大片荷塘，她每天都要穿过荷塘走去上学。他就带点戏谑地说，我还从来没有去过那边，你给我讲句家乡话来听听。她冲口而出，“你这个哈板儿！”然后咯咯笑着解释那是“你是个傻瓜”的意思。他满不介意地说，我是挺傻的，我妈总这么说我。路过什刹海他指着远处的湖心岛告诉她，这个地方其实很有开发价值，装上音响和彩灯，周围再准备些游船，就能用来作表演的地方，游客们可以沿湖吃饭看演出。他提前了十多年看见这里的繁华。

他把她送到公交车上，挥手看着车子离开。她一直觉得比起周围的男孩子他格外有绅士风度，后来知道那是一种职业习惯。他从来不迟到。“按规定应该是提前三分钟。这样显得不卑不亢。”她想到路上可能遇见意外就傻傻地问：“你怎么可能保证这个时间？”他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向她：“就不能早点到，在附近转转？”

他们有时候通电话，上班的时候。公司给他配了大哥大，而她没有。她只有一个BP机。他会随便问问她好不好。她就跟他念叨和男友吵架了又和好了还是没想好以后怎么办，另外就是又跟着头儿跑了什么现场。她的生活实在没啥好讲的。而她很少问他的情况。他比她大五岁，她不知道该问什么，只是暗暗记着他讲过的细节。

几个月以后的一天中午，他来电话说在他们报社附近。“一起吃午饭吧。我请你吃烤鸭。”两人坐在烤鸭店里，面前的两盘菜都吃完了，烤鸭还姗姗未到。她一边拨弄着面前的盘子一边感慨，以后要是回家去就吃不上烤鸭了。“你真的想回去吗？”他微微皱着眉问她。她其实不想。想起回去就好像自己被隔离在世界之外，她觉得北京就是世界。“可是没办法呀！”“有什么没办法的，吹了就得了。”她和男友在毕业前一年才开始谈恋爱，按照标准模式进展。进出牵手逛公园在树后面拥吻以及说些自己也没整明白的情话。总要比周末独守宿舍的感觉好些。不过这可是关于爱情的承诺，怎么能说反悔就反悔。他不以为然地看着她，“真是小孩子气！”

鸭子终于上来了。她一边卷着饼一边想起来问，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他漫不经心地答，“我和我女朋友来过这里。”她手头依然不紧不慢地忙活着，心里却像有一支烛火被风吹过幽幽暗了一下。随即快快接口，“你女朋友在哪儿工作？”“也在一个公司里，做财务的。我们在一起几年了。”后来有一个夜晚，当两人挤在他的单人床上紧紧相拥的时候，他告诉她，那个时候他盯牢了看她的表情，“我想来想去才决定告诉你。结果你一点儿异样也没有，倒让我失了个落。。。”她就扯他的耳朵，“你休想看到我吃醋，我只会转身走开。我太怕自己受伤了，所以从来不给人看自己的弱点。你以后不许伤我的心啊。”他就郑郑重重地承诺她，宁愿自己伤心也不要她伤心。其实，她当时心里只是有些微漾。上初中的时候鸿是她形影不离的朋友。鸿比她大两岁，无论鸿说什么她都会百分比地当真。有一阵子鸿一直眉飞色舞地讲起《小花》里面唐国强扮演的哥哥。那时候的电影好像不能拍爱情，只好拍兄妹情。从此以后她的心里就有了一个关于哥哥的梦。只是鸿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应该拿嫂子怎么办。。。

她在单位里可以随便打长途电话。不过她和男友通电话的时候越来越少了。男友计划着在长江边上买个房子，在她的印象中就是特别破的那种吊脚楼。男友憧憬着早晨在江边打太极拳，晚上坐在房间里看江景。她觉得莫名其妙，这不是老头老太太的生活吗？她告诉男友，自己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她鼓动着，我们一起出去念书吧。男友说，我这几句洋泾浜中国人不懂外国人不明白，说给哪个听？关系好的时候他们就用家乡话聊天，不好的时候就说普通话拉开距离。慢慢地她就只肯说普通话了。

有一天临到下班的时候，她接到男友的电话，说自己辞掉工作来北京了，现在刚出站。她提着包匆匆赶去坐地铁，一路上心中奔突着各种问题盘算不安和焦灼。男友就在站前广场的台阶上坐着，身边放着一个行李包一个铺盖卷儿。她奔过去劈头就问，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就辞职了？！男友说，我想和你在一起。她气得几乎要笑：你拿什么和我在一起？没有北京户口你来北京当盲流吗？她从小就是保守家庭教育出来的乖乖女，除了上学工作成家立业，根本没想过人生还有第二条路。她从来没敢跟父母提过男友的事，否则他们会追到北京来劝说她快刀斩乱麻。但是但是，现在怎么办？他们吵一阵子对峙一阵子。她甚至没有问问男友饿不饿要不要去吃点东西。钟楼上的大钟报了一个钟点又一个钟点，两人都疲惫得不愿意再开口。街灯已经亮起来，广场里的人也走得差不多。男友有点艰难地问她，“你-还-爱我吗？”那一刻她觉得她的身和心都又冷又硬。她发不出声音，只是慢慢地又确定地摇了摇头。男友暗哑地说，你走吧。

她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回到宿舍的。她整宿躺在床上烙饼。一到六点天还没有大亮就奔去楼下的小卖部，那里有收费电话。她的诉说语无伦次。他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应该是担心吵到室友。他略问了几句，然后说，“你宿舍去等着，我这就过来。”他来的时候在楼下买了油条。她的室友已经出门上班去了。他把油条放在桌上，又找出水杯为她冲了一杯果珍。“先吃饱了再说。”他命令道。她像足了祥林嫂，反反复复地念叨，他怎么能辞职呢？以后可怎么生活？我为什么不听你的，早点跟他吹了，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可是这种话怎么开口。。。他听得不耐，起身给办公室打电话说会晚点到，又要她自己向单位请了假。然后在她的对面坐下来认真对她说，“我告诉你，他是成人，选择是他自己作的，那他就需要自己承担后果。”她刚一开口说，“可是他是为了。。。”就被截住话头。“如果他真的是为了你，他在作出决定前应该来征求你的意见。他这样做明明就是胁迫。”她着急地争辩着，不是的他不是那种人。都怪我，我没有办法守住承诺。他温和地看着她：“你才多大点，你以为你能守住什么？记住，有爱的时候你不会感到责任的压力。当你觉得在尽责的时候，爱就开始走远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在犹疑着什么。然后房间里就静下来。她本来趴在桌上一直对着面前的一道刻痕倾诉。这时不由得抬起头来，却见他将两肘支在桌上用双手抱住头。她有些慌张无措，喃喃地说，我现在没事了，真的很不好意思。你上班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