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光荣的高龄闯妇（四）

就这么跌跌撞撞学满了三十个学时。教练和我自己都觉得还不够，我还不够独立自主。于是又加了几个小时。之后我突然发现了一个好东西：对于学满了二十节以上必要学时的学生，如果还没有做好考试的准备，可以转成conduite supervisée，也就是“陪同驾驶”，用自己家的车，由一个有五年以上驾龄的人陪同，可以随时合法练车，等技术熟练了以后再参加考试。这个东西相当于未达到法定驾考年龄的年轻学生们的conduite accompagnée，只不过那个是针对少年人的，这个是针对成年人的。在法国，18岁才能拿驾照，所以大部分孩子16岁开始学车，一旦考完机考、学完必要驾驶学时、就申请父母陪驾，驾龄满两年之后，技术熟练了，正好自己年龄也达到了，再参加路考。我家老鼐就是这样的，十六岁开始由父母陪同驾驶，十八岁拿到驾照。所以这个针对青少年的陪同驾驶历史悠久，至于针对成年人的陪同驾驶，倒是近几年才出现的新玩意，用老鼐的话说，是针对那些“笨手笨脚的成年人”的。

我不幸就属于这一部分“笨手笨脚的成年人”。另外，驾校老板认为陪同驾驶对我来说是个好选择，可以培养我的独立驾驶能力，让我自己积累经验，争取到时候路考一次过。于是我和老鼐去参加了一次培训，跟驾校签了相关文件，我们就正式可以开自己的车了。

我欢天喜地，以为自己从此半解放了。没想到这是我将近两年噩梦的开始。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理想之一：我终于可以自由开自己家的车了，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还不花钱。
现实：我们需要用车的时候实在太少。城市小，所以工作也好、送孩子上学也好，大部分时间都是走路，偶尔用车就是去城外大超市买买菜、去乡下公婆家。路线特别单一。到了后来，不得不专门为了练车而出去开车，两人都怨声载道。

理想之二：我身边的人再也不用动不动踩踏板来纠正我了，我是踏板的唯一掌控者，拥有绝对的自由；
现实：自由个鬼！我身边的人虽然不再拥有踏板，可是他拥有摧金断玉的声音！而且他因为害怕，对我的指令比驾校教练多多了，大事小事全部靠吼，而且大问题跟小问题一样的吼。启动速度慢和闯红灯一样的吼。我以前觉得驾校女教练对我不够温柔，现在才知道相比起我丈夫来，她简直就是头上带光环的天使。

理想之三：这么开几次我就积累经验了，水平肯定噌噌噌上升；
现实：我被丈夫骂得晕头转向，与经验的积累和技术进步同步而来的是自信心的每况愈下。很容易慌神，一慌神就错误更多。而且我面对突发状况的处理能力太差了，就连路上突然多一辆自行车，前面有辆大货车需要超过之类的小突发状况都能让我不知所措。

我每星期没事找事也要逼着老鼐至少带我出去开一次，碰上长假期就尽量每天都出去兜一圈。不管上车前两人多么信誓旦旦情比金坚，每次在车里气氛都恶劣到了极点，我不停挨骂，不停顶嘴；老鼐从头到尾都紧张得要命，有危险时骂，没危险时也看不惯我的反应迟钝笨手笨脚，还是骂……

跟年轻人不同，我的大多数错误不源于莽撞、而是源于过分小心。比如启动和减速时因为怕熄火而常常踩着离合不松脚，又比如路一窄、弯一多就开得特别慢。绿灯亮时启动慢也就算了，没灯的交叉路口一减速、前后左右看、总是不敢立刻加速赶快开走，怕一加速就控制不住转弯的车。老鼐说：快点，快点，这是交叉路口，你不能像蜗牛一样爬啊！

简直不堪回首。平常好好的夫妻俩，一练车就吵翻天，可又不得不练车。煎熬指数真是爆表！爆表！这要是感情基础薄弱点，学个车就得学离婚喽。两人都有上了贼船下不来的感觉。老鼐说：我错了，我不该答应你搞什么陪同驾驶。你跟驾校学不就得了？我说：我不是想增加点自主能力、同时省点钱么？你这没良心的。

钱倒是省了不少。虽然其中偶尔我还是去驾校加一两个小时，纠正一下错误，完善一下技术。但到了最后，加上我原来套餐里的三十个学时，我总共在驾校也不过学了四十四个小时而已。我看有人（尤其是像我这样天赋极差的女学员）动辄五六十个小时，就连八九十个小时的也大有人在。

我的战线拖得如此之长，以至于这两年时间足以让驾校扩大规模，招了一位新的女教练朱莉，人也很好。有时我的教练抽不出时间，我也跟这位新教练上一两堂课。她看到我悲催的方向感和道路记忆力对我的驾驶技术有很负面的影响，于是做了一件让我很受益的事：给我在纸上把考试的所有可能路线都写了下来，说：“您跟您丈夫去练车的时候，有的放矢，就按这些路线走。到时候会增加您考试成功的几率。”

笨学生得用笨法子。这就相当于考试划重点了。只是这些重点划得太多，与整本教材都背下来没多大区别。十几二十条路线涵盖了我们城市的每个角落以及郊区每个方向。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每次练习就去这些正常情况下根本不会去的地方开车兜圈子。实地训练之外，我把笨法子推广到理论空间领域，一得闲就从google map上看我们城市的地图，用street街景一条街一条街往前走。之前我在这个城市住了五六年还是不分东南西北、完全记不得路，没想到这两年的开车时间，我理论加实践，居然对我们城市的每条街道熟悉起来。心里自嘲地想就算考不下驾照，至少解决了一部分路盲问题，也算没有白忙活一场。

托小猫说：“妈妈，不怕，你最多考五次吧。要是五次都考不过，那就算了，不要再考了。反正不会开车也不是什么大事。”这孩子真善良，不过好像对我也没什么信心。

我自己都不敢遥想考试的前景，不敢指望有一天会考试成功。于是常常安慰自己：就算真的拿不到驾照，至少学了这段时间后我对车不再是一无所知，起码能把车开动，以后万一万一有什么不可抗力的紧急情况需要开车，我至少能应应急。

我们夫妻都觉得这种痛苦的日子遥遥无期，苦不堪言。老鼐说：“我求求你，如果万幸这件事情圆满结束了，请你千万不要又头脑发热、搞出什么新的学习计划， 比如开飞机、高空跳伞之类的，啊？”我斩钉截铁地说：“再也不学新东西了！现在我只求有始有终，把考试给过了。只要通过考试，我就把驾照锁在抽屉里供起来，从此不开车！”

（还没完，再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