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大跃进”时代的宣传画

 

2018年电影《厉害了，我的国》海报

何与怀：生逢其时大行其道的一对孪生兄弟 一一 谈谈“厉害体”与“吓尿体”

 

高亢的“爱国”激情，经常是能够夺人眼球勾魂摄魄的。曾记得，有一篇文章，标题就这样大书特书：“此人突然回国，美国慌了，日本傻眼，世界惊呆”，2017年4月开始在网上、手机上铺天盖地，一波又一波，很长时间了，搞得不亦乐乎。其实，文章说的“此人”，即中微半导体设备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尹志尧，早就不得不站出来表示“很头疼”。他说，对他和中微的夸大宣传搞得他们很被动，撰稿人没有采访过他们，也不了解芯片器件和芯片设备的关系，耸人听闻地讲什么此人回国，美国人慌了，又讲当国外还在10纳米7纳米技术挣扎时，中微已开发出5纳米技术，完全是夸大其词，无中生有……

这几年，这种文章，这种标题或导语，就是无处不在，总在人们耳边轰轰作响，例如什么：

美国吓尿、欧洲后悔、日本惊呆、菲律宾老实了
要出大事了，中国又一法宝让美恐惧，世界都看傻了，日本彻底怕了
中国秘密武器无敌了，北京下死手，震惊了全世界，美国吓尿了
内部人士曝东风26为何会令美国吓尿了裤
中国雷达成功追踪F22猛禽美国媒体吓尿
美国吓尿了:中国空天轰炸机一小时可毁灭地球!!!

这些东西，如人们不屑地说，就是“吓尿体”。而与之相连作为前因的则是“厉害体”：

厉害了，我的国！咱中国人的底气在这里
厉害了“中国制造”！美国民众将体验“中国速度”
厉害了！中国发射一枚超级卫星以后哪里都可以高速上网
厉害了我的国！上半年，竟有这么多“中国成就”骄傲国人，震撼世界！
中国反超美国排名厉害了我的祖国
厉害了！在这些领域，中国称世界第一，无人表示不服

“厉害体”与“吓尿体”是一对孪生兄弟，或者是一体两面，互为因果，为中国网络和某些官媒特别喜欢。这些东西，高度意淫，所以又可称之为“意淫文字”。其共同的特征就是打鸡血式的假大空文风，往往跟风模仿，发神经，神神叨叨，夸大事实，胡吹神侃，猜测揣摩，混淆概念，以偏盖全，盲目自信，诛心意淫，庸俗低级。有时还耍点小聪明，借用外国人之口，以示“客观”。

这些东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疯言疯语，却每每引来狂欢与大量点赞。这看似不可理喻，实又自然不过。当下，放眼一望，中国网民七亿一千万之多，其中很多人也并非没有文化，但是，尽管现在网路资讯看似很发达，却明显是某种声音占绝对主导地位，有许多人常年在党文化熏陶教育下，自觉或不自觉地便养成思想与知识自我封闭的习惯。据论者分析，有这几种人：一种是对不符合自己既有理念的不看，不去了解，不想自己思想“反动”，犯下什么错误；一种根本无心关注与吃喝玩乐及钱财以外的东西，但遇到一些国际事务又想表达情绪与意见，就人云亦云，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一种人也知道“厉害体”与“吓尿体”尽是胡说八道，但他们认为人家“出发点是好的”，所以要努力为之辩护。还有一种人就是没来由地仇恨美国等国家，认为凡是与中国不友好的国家，都应当抹黑，哪怕是自己骗自己，也骗得自己非常开心。

“厉害体”与“吓尿体”的横行，相信几乎每个人都领教过了。如人们所说，世界上最大的胆子就叫做无知，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就叫做牛皮。对那些沉醉在无知的牛皮中的人来说，你要与他们说清楚某些事情也是很难的。热衷于“厉害体”与“吓尿体”的人有一个恒久不变的观点：既然中国一天天富强起来，敌人就一天天衰落下去了，美帝国主义及其走狗，肯定只是“纸老虎”。你若跟他们说，这是停留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前的冷战思维里，他们就必然气急败坏，对你恶言相向，认为你“灭自己的志气，长他人的威风”，是混蛋王八蛋，是汉奸卖国贼。

许多人已经深刻地指出，关键还不是“厉害体”与“吓尿体”的荒唐，而是这种东西横行的社会深层次原因。论者说，有个“老毛病”，“始于作伪，终于无耻”。去年中兴被美国制裁，让许多人感到“芯痛”，也想起中国芯片研发历史上很不光彩的一个丑闻。那是2003年，一群人发布了一个叫做“汉芯一号”的科研“成果”，轰动全国，有关人员自然名利双收。后来露陷了，原来所谓的“汉芯一号”，不过是一个“骗子”请了几个民工磨出来的假货。如此重大的造假事件，居然没有严肃的法律审判和处罚，几乎就不了了之。显然，浮夸者、造假者、无耻者众多，法不责众。
最令人悲痛的回忆是1958年毛泽东全力推动的“三面红旗”运动(“总路线”、“大跃进”和“人民公社”)所造成的惨烈的后果。当时全党带动全国大刮“浮夸风”。“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人人浮夸，将假的没有实现的或者根本无法实现的“成绩”吹成伟大的历史创举，世界第一，史无前例，而且将这种浮夸的成绩政治化，和爱国主义和党的领导挂钩，谁唱反调谁就是不爱国，任何批评都是攻击党和国家领导。非常不幸，“三面红旗”运动过后几年，中国发生世界史上前所未见的大饥荒，死了三千七百万人。现在又过去了一甲子，今天很多人居然还捡起六十年前的垃圾。人们问，难道悲剧要以另一种形式重演吗？

出现这种悲剧的一个基础是民众的愚昧和顺从。党文化的专制性质必然致力于愚民教育，造就愚昧民众。“厉害体”与“吓尿体”是其体现，也是其“成果”。这些东西的盛行，说明成果非常可观了。很多人真是愚昧得可以。有人提到，前几年，网上出现一篇文章，《美国吓尿了，世界轰动了》，称中国发明了一种名为“航公”的新武器如何如何厉害。这是篇著名的讽刺文章，写得非常俏皮但也破绽明显，但一段时间，“厉害体”与“吓尿体”的热衷者却昏头昏脑没有看出来，反而喜滋滋地争相传阅，积极点赞称好。直到有一天，有人提醒那是讽刺，才如梦初醒。

另一个审视角度的是十年前的一篇纪实博文，《卖鹅蛋的婆婆说，美国人都要饭去了……》。作者在张家界旅游时遇到一个卖不出六个鹅蛋而愁眉苦脸的婆婆，却还有心思向他宣讲：美国人是在靠借我们的钱生活，要不是我们的钱，他们早垮了，也够苦的……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听电视上说的，她就记住了。显然，洗脑相当成功。作者感慨地说，这个卖鹅蛋的婆婆，淳朴善良同愚昧无知交织在一起，也不知道让你应该崇敬、心疼还是鄙视。

这很不幸。但更不幸的是，致力于愚民教育者也许也会把自己弄愚昧了，而且会造成难以预计的灾难性的后果。有一个著名的例子。在当年“三面红旗”运动中全民狂热浮夸的气氛下，著名科学家钱学森觉得自己也得跟上革命形势了，写了一篇文章，题为《粮食亩产会有多少？》，刊于1958年6月16日《中国青年报》上。钱大科学家绞尽脑汁，以力学的专业学术论证亩产四万斤的完全可能性，结果得到最高领袖毛泽东的认可，产生了极大的也是极坏的影响。“大跃进”初期的狂热过后，全国发现出现不少乱象和严重问题，一次毛泽东找秘书李锐谈话，在谈到粮食“放卫星”问题时，李锐特地问毛泽东：你是农村长大的，长期在农村生活过，怎么能相信一亩地能打几万斤粮？毛泽东说，看了钱学森写的文章，相信科学家的话……他当时说得轻松，钱学森的文章的确也只不过是“三面红旗”运动中的一个小小的插曲。也许，毛也没有料到后来会出现那么巨大的灾难。

如果六十年前伟大领袖都可能被钱学森忽悠弄糊涂，今天中共各级甚至中央领导难保不会也被“厉害体”与“吓尿体”忽悠而上当。刚好也有一个现成的例子。前几年，清华大学出了一个“国师”胡鞍钢博士，他不是非常“学术”地论证出一个“中国超越美国论”吗？他主编的《国情报告》不是“先后获得党和国家领导人批示百余次，对国家重大决策产生持续影响”吗？……

看来今天当局似乎也看出“厉害体”与“吓尿体”的低俗与害处了，也说要反对、抵制“低级红”与“高级黑”了。“厉害体”与“吓尿体”就是典型的一种“低级红”，也能变为“高级黑”。但抵制得了吗？“老毛病”不改，类似的东西自然会借尸还魂。毛泽东有一句“名言”，以对付对他“好大喜功”的批评，自称就是“好六万万人之大，喜社会主义之功”。他占据这个“道德”高地，似乎就可以任意妄为，包括被忽悠上当，并造成灾难。其衣钵继承者能幸免吗？

（2019年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