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三体》，才知道北京人有多馋这碗猪下水

封面｜《三体》 ©

头图｜Angelynn ©

极物君语：

卤煮，拥有远胜一切奢侈物的生命力，出人意料地构成了北京最平凡却最坚韧的味觉记忆。

来源：地道风物

作者：猫骑士

 

到底是什么神秘力量，

让史队长捧着卤煮不撒手？

《三体》影视剧火了。

对原著的忠实还原与合理改编，让它承接住了千万科幻爱好者的多年期待，在新年献上了一场想象力的狂欢。

万众热议的浪潮里，偏偏就有一群带着显微镜追剧的人（比如我），不仅关心“倒计时的尽头会是什么”“射手与农场主是否存在”“红岸基地的信号在宇宙中前进了多远”，更关心一个重要而紧迫的问题：

史队长总带着十个人去的那家卤煮店，到！底！在！哪！里！

▲ 其实镜头里已经有大量信息，暗示了卤煮店的位置。（图 |《三体》）

卤煮，是北京街头巷尾挺常见的一种小吃。剧中也有镜头展示，从那家卤煮店门口向外一望，就能看到红墙金顶琉璃瓦。结合剧里出现过的正负电子对撞机、国家天文台、北京天文馆，都能推断这段剧情发生在北京，甚至可以确定这家店就在故宫背后的景山附近。

但很遗憾，因为拍摄时并没有找到合适的地点，卤煮店其实是剧组在棚内搭的景，想探店的心思只好放一放了。

▲ 让史队长百吃不腻的卤煮，到底是什么珍馐美味？（图 | 图虫·创意；摄影 | 小风博士）

话说回来，史队长怎么一直在吃卤煮啊？自己吃、带汪淼吃、带汪淼闺女吃、带领导吃……不说下馆子颠三炒俩整几个下酒菜，哪怕来碗炸酱面丰富一下食谱呢！难道北京真的没啥好吃的？难道卤煮就是无上的珍馐美味？

不行，必须得认真探讨一下，到底是什么神秘力量让史队长捧着卤煮不撒手。

史队长为什么非得吃卤煮？

先给不熟悉这种小吃的朋友们介绍一下，“卤煮”到底是怎样一种食物。

▲  一碗热气腾腾的卤煮，满满的肥美滋味。（图 | 图虫·创意；摄影 | 蔺丸子）

简单来说，它就是老汤煮的猪杂碎，最基本的构成是肥肠+肺头+肥五花，配上几方炸豆腐。除此之外，卤煮锅里偶尔也会出现“鹿尾（yǐ）儿（大肠头）”、“宝盖儿（横膈膜）”、肝尖儿等比较金贵的内脏，供讲究的食客挑选。

卤煮摊儿的大锅，向来是从早咕嘟到晚的，由猪骨头和蘑菇一起吊成的老汤白浪翻滚，还没吃，光看着这口锅就觉得热腾腾、美滋滋的。

▲ 大锅里老汤有节奏地冒着泡，食客的期待感也就升腾起来。（图 | 视觉中国）

和伙计说要一碗“菜底儿”，这是只要吃肉、不要火烧的意思。就看伙计从锅里迅速地捞出小肠、肺，快刀斩碎，炸豆腐切成三角块码进碗里，浮头搁上几片白肉，浇汤、加蒜蓉酱豆腐汁，一碗卤煮就端到了你的面前。肠子软烂，肺头则有一点咯吱咯吱的嚼头，肥而不腻，香而不腥。“菜底儿”吃过瘾了，再添一碗，加火烧。现烙的白面火烧，锅边码成一圈，已经跟着“咕嘟”了三、四个小时，此时已经彻底沁满了肉香，切块泡进碗里，每一口都韧性十足，解馋又解饱。

▲ 烙火烧的手艺也很讲究，不能煮烂，但要筋道入味。（图 | 图虫·创意；摄影 | 晔希）

卤煮和爆肚、炒肝儿、豆汁儿这些出名的北京小吃一样，都是再随意不过的平民美食，它们又有个共同的特点：诞生于皇权鼎盛之时，原本都是昂贵菜品的下脚料或者超级低配版。

卤煮的前身，是由苏州织造家的名厨用十余种名贵香料草药做汤，精心烹制的“苏造肉”。这道精工细作的大菜由宫廷传入民间，老百姓对它的原材料进行了大刀阔斧、坚决彻底的删减与革新，最终才成了现在这人人吃得起、谁都能享受的模样。如今，谁提起“北京小吃”都能想到“卤煮”，倒是“苏造肉”的名字，已经没多少人晓得了。

▲ 现在的卤煮里，肥肠才是主料。（图 | 图虫·创意；摄影 | 樊小喆）

了解了卤煮，咱们就可以继续讨论下一个问题：原著里，史队长到底吃了多少碗卤煮？

答案是零。据权威人士（我）统计，整个《三体》第一部，史队长明确送进肚子里的东西只有二斤爆肚和半瓶（加一杯）二锅头。

电视剧里，让史队长和卤煮锁死倒也很合理。卤煮有油水又有碳水，便捷、实惠又管饱，在一众北京小吃里挑，也就它最符合工作繁忙、体力脑力消耗双高的老警察的生活需要。

▲ 和犯罪分子斗智斗勇，不吃饱了能行吗？（图 |《三体》）

最重要的是，它符合史队长的性格特点。你看，卤煮好吃，可也不是人人都爱，那轰轰烈烈的脏器味道就难免让不少人对它敬而远之，只有用它痛痛快快地填饱肚子的时候方觉它的可贵。再看看史队长，不修边幅、不讲斯文，每句话都奔着人肺管子戳，乍一看不起眼，仔细一瞅简直烦人，出了事才看出来他有多靠谱。

是不是珠联璧合？是不是天衣无缝？啥也不说了史队长，干了这碗卤煮！

小小一家卤煮店，咋就成了《三体》里的“作战中心”？

戏剧里有个经典的理论：如果一出戏里出现了一把枪，这把枪就必须要开火，不然这个元素就浪费了。《三体》剧组显然深谙此道：既然辛辛苦苦搭了一家卤煮店，就得把这个场景用到冒烟。

▲ 拯救世界的过程中，卤煮居功至伟。（图 | 视觉中国）

卤煮店第一次出场，就肩负着“拯救崩溃科学家”的重任。刚刚目睹了宇宙闪烁的汪淼，满脑子都是“自然法则竟可以被肆意操控”，于是寻常的夜色在他眼里变成了恐怖的鬼魅，是卤煮店的人间烟火让他的双脚瞬间落了地。星空很远，但爆肚很近。填饱了肚子，他才听得进去史强的安抚，打起精神面对那“邪乎到家”的敌人。

史队长是敏锐的。当科学家都为超乎理解的神秘力量而忧心的时候，他却明白是有“人”捣鬼，想要故意摧毁科研者的精神世界。于是当他们第二次踏入卤煮店，史强掏出了自制的倒计时，用“一起归零”的承诺为惶然不安的汪淼提供了最简单直白的安全感。

▲ “你归零了，我也跟着你一起归零。”（图 |《三体》）

看看，出场时还对史强不屑一顾的汪淼，两顿饭的功夫不到，就自愿开启卧底生涯，颠儿颠儿地帮忙跑腿干活去了。这是史强的魅力，还是卤煮的魅力？

带汪淼吃卤煮时，我们看到了一个洒脱又靠谱的史队长；带汪淼闺女吃卤煮时，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温柔的叔叔和一个疲惫的父亲。小姑娘一开口，说买冰淇淋就买冰淇淋，说滑旱冰就滑旱冰，十多集都没抽上几口的烟二话不说就掐了——这要是亲儿子坐在眼前，只怕大史没有这么好的脾气。

▲ 吃卤煮要从娃娃抓起，戒烟也是。（图 |《三体》）

卤煮店，不仅仅是主角们填饱肚子的地方，更是重要的“第二作战中心”。博物馆改建的作战中心里戒备森严，但卤煮店里那小小的四方桌边上坐的才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卤煮吃着，饮料喝着，谈笑之间，叶文洁的嫌疑分析出来了，作战方针也定下了。不过话说回来，史队长确实是常伟思将军的好战友、出生入死之间结下深厚友谊的好兄弟，不然您这排面也太大了——自己坐着领导站着，自己吃着领导看着，嘴里还不忘了催领导进度，末了都不带帮忙拍蒜的！

在拯救世界的过程中，这家卤煮店实在见证了太多，等危机告一段落，高低得设个景点，门票低于十块钱都不行。

▲ 常将军，拍蒜的技术可以分享一下吗？（图 |《三体》）

火鸡、虫子与卤煮火烧

常将军、史队长、汪教授，就这么坐在最不起眼的街边小店里，吃着最不起眼的卤煮。平平无奇之中往往能孕育伟大的事业，人类文明的生存之战，就由这最不起眼的地方开始。

▲ 人类文明，能否向太空发出第一声能被听到的啼鸣？（图 | 视觉中国）

危机是紧迫的——茫茫深空之中，有“人”对我们的世界虎视眈眈。

敌人是谁？

没人亲眼见到，但它们确实极端强大。人类拼命蹦跶了几千年，也没能在太阳系之外的地方留下足迹；对方一出手，就是两个恒星系之间的远征。它们甚至不需要亲自降临，就能轻易“锁死”地球科技。

更可怕的是，它们能从精神层面摧毁地球人的信念。粒子加速器不能用了，物理规律被篡改了，一批又一批的科学家崩溃了。人类用几个世纪攀登科学高峰，到头来发现自己引以为豪的智慧还比不上农场里的火鸡，探索的科学规律只是“农场主”随便揉圆捏扁的玩具。

▲ 享受安逸生活的火鸡，能否预料感恩节的到来？(图 |《三体》)

敌人强大到这个份上，谁能不慌？

还真就有不慌的。

就比如沙瑞山，身为天体物理学博士，他比汪淼更明白宇宙微波背景辐射闪烁的不可思议之处。短暂的震惊之后，他却爆发出了“终于能水论文了”的狂喜，甚至开始兴致勃勃地思考如何把一条三十万公里长的灯带发射向太空。

▲ 庞大的天文望远镜，是向浩瀚宇宙张开的眼睛。(图 | 视觉中国)

汪淼也不怂。他处在风暴漩涡的中心，一名又一名科学家在他眼前走向死亡，一个又一个颠覆认知的现象在他脑子里炸开，他却在崩溃后坚定地站了起来，把科学的种子播向孩子们的心灵，以实验室为战场向未知的敌人宣战。

常伟思将军呢？在其他人还茫然无知时，他已经清醒地认识到人类文明的延续是一种幸运的偶然，平和安逸的世界已经懵懵懂懂地陷入了灭顶之灾。战场远在几个世纪之外，征途却必须从他脚下开始，面对看不见尽头的长路，对自己的使命，他从未有一刻动摇。

还有史强。他没有接受过任何系统的科学教育，却在和犯罪分子斗智斗勇的过程中磨炼出一颗比刀锋更锐利的大脑，一针见血地看破了障眼法，绕到了可耻的魔术师背后——

▲ “卤煮”可能玩不明白游戏，但绝不会玩不过三体人。(图 |《三体》)

人类确实很弱小，但敌人就那么强吗？都能操纵最基本的物理规律了，却只用来吓唬几个科学家？邪乎到家，必定有鬼。虚张声势的表演背后，必然躲藏了一只瑟瑟发抖的可怜虫。

当三体文明高高在上，将人类视作火鸡与虫子时，就注定会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

历史无数次这样教育我们：精美的、宏伟的、不可一世的强大存在会在傲慢中轰然倒塌，历经磨难而产生的智慧、勇气、精打细算的狡黠与居安思危的远见，却能让弱者死中求活。

不妨就来看看这碗卤煮吧。

▲ 最不起眼的小店，却能支撑过上百年的光阴。(图 | 视觉中国)

精致的“苏造肉”诞生时，绝对算不上宫廷中最奢华的菜品。京城繁华，汇聚八方名厨，“食不厌精”只是最基本的要求。时过境迁，《大清会典》中记载的光禄寺宴席去了哪里？《扬州画舫录》中记载的满汉全席又去了哪里？

卤煮、爆肚、豆汁，这些最不起眼的下水、杂碎、残渣，顽强地、实在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在老百姓的生活里扎下了根。它们拥有远胜一切奢侈物的生命力，出人意料地构成了这座城市最平凡却最坚韧的味觉记忆。

▲ 最便宜的食材，构成了最坚韧的记忆支点。(图 | 视觉中国)

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在强大中固步自封才会走向衰亡。

穿越276363.507个天文单位的遥远距离，弱小无知的人类文明，从来也不会失去与强敌对视的勇气。

图1｜叮叮笑笑生 © 图2｜《狂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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