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早的大型陶排水系统，诞生在国家权力出现之前

2023-08-18 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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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淮阳平粮台古城遗址出土的陶排水系统是我国已知最古老的陶排水系统，距今有四千多年历史。居住在此处的先民管理、维护着这套复杂而精巧的排水系统，以应对季风气候带来的洪涝灾害。最近的研究表明，由于平粮台遗址尚未出现社会分层，因此这一复杂的水利工程由居民们平等、自发的合作完成，而不曾依赖拥有统治精英的中央集权国家来进行资源的组织与调配。这推翻了考古在相关领域的早期认知，对社会复杂化和早期国家崛起的研究提供了重要材料。

陶制管道（一节）。本研究由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副院长张海副教授和英国伦敦大学学院庄奕杰副教授领导团队合作完成，于北京时间8月14日发表于Nature Water

图片来源：University of London

平粮台遗址的精巧排水系统

平粮台遗址位于河南省周口市淮阳区，于上世纪80年代左右被发现。平粮台遗址的主要遗存的时代跨度从新石器时代晚期到汉代，而其中最重要的是一座龙山时代的古城址，该城址属于新石器时代，距今约4500年，是目前我国发掘出土时代最早的古城址之一。

鸟瞰平粮台遗址

图片来源：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新石器时代晚期的平粮台古城遗址位于中国中原地带，这里是温带季风性气候，气温和降水量变化剧烈，其中夏季季风带来的降雨更是可达每月500毫米。而且平粮台位于洪泛区，虽然易于获得水资源，但也面临气候不确定性的威胁。研究人员通过分析平粮台城址所在淮阳地区的147个沉积物岩芯，发现了表明距今4200年前存在短期降水波动的证据，当时甚至出现了一些极端降雨事件。因此，应对季风带来的洪涝灾害，是当地社区的重要目标。

平粮台城址中轴对称、布局方正、规划严整，社区居住着约500位居民，城市拥有保护性土墙和护城河。最引人注目的是，该城址拥有目前已知的、中国最早的、完备的城市陶排水系统。这是一个别有特色的双层排水系统，显然是为了应对季风带来的过多雨水。

排水系统示意图

图片来源：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城市内部的高台排房和道路外缘均分布有纵、横向的排水沟，这一系列排水沟构成了双层排水系统的第一层。它们收集来自社区的水，并将这些水排到由许多陶管构成的第二层排水系统中。陶排水管埋在沟渠之中，每组排水管道皆有一定的坡度，城内高于城外，以确保能够将水排出城市，进入护城河。研究人员发现，两层排水系统似乎都经过多次维修和重建。

排水系统示意图（局部）

图片来源：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据考古人员研究，这些陶排水管道可追溯至距今4100-3900年前，代表了当时的先进技术水平。每段陶管的装饰和样式都略有不同，但它们的直径都是20至30厘米，长度都是30至40厘米。这些陶管节节套扣在一起，以实现长距离输水的目的。

研究人员指出，与同一时期世界其他地区的排水系统相比，平粮台的排水系统的设计目的是独特的。其他地区的城市排水系统主要是用于污水排放等目的，而平粮城排水系统则是为了应对季风带来的过多雨水和洪涝灾害。而该排水工程规划严正、设计精巧，反映出居民们拥有完成复杂水利工程的能力。

不需要“权力”参与的复杂工程

1957年，德裔美籍汉学家、历史学家魏复古（译名魏特夫）出版了著作《东方专制主义——对于集权力量的比较研究》，系统阐述了他的“治水社会理论”。他认为，东方社会的形成和发展与治水密不可分，而大规模的水利工程的建设和管理依赖于统筹全国的大型组织，控制该组织的人则同时控制了最高统治权力。魏复古把这个过程形容为东方君主专制的形成过程。

魏复古

魏复古的治水社会理论提出后，在学界引发了极大争议。尤其是《东方专制主义》一书所表现出来的强烈冷战色彩，致使魏复古遭遇到严厉的批驳。英国汉学家李约瑟认为这本书严重“失实”，并且充满对东方的“偏见”。他说：“不幸的是，我们现在手头所有的是一本后人只能与冷战时期具体情况相联系才能理解的政治读物，而不是一种成熟的、经过深思熟虑的学术著作。” 中国学术界曾于上世纪末对《东方专制主义》一书进行学术批驳，作成《评魏特夫的〈东方专制主义〉》一书。

本次考古研究则似乎为反驳治水社会理论提供了又一个证据。研究人员发现，平粮台遗址几乎没有显示出社会等级制度的证据。该遗址房屋窄小，没有显示出社会分层或任何不平等的迹象。墓葬的发掘工作同样证明了这一点，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墓葬存在等级差异。所有的考古线索都表明，平粮台尚未出现社会分层，没有诞生具有集中权力的统治精英。

而在国家权力诞生之前，平粮台却建造并运营了如此复杂而先进的排水系统。研究合著者、北京大学的张海副教授表示：“平粮台遗址意义非凡。排水网络显示了居民对工程和水文学的先进理解，而这些成就在以前被认为只有等级森严的社会才能够实现。”

平粮台排水系统推翻了考古领域的一些早期认识，即：只有拥有统治精英的集权国家才能够聚集、调配资源来建立复杂的水利系统。人们在许多拥有先进水利系统的古代社会中都观察到了强大、集中的国家权力展现，但平粮台遗迹则表明，一个尚未出现社会分层的平等化社区也有能力完成这等复杂工程。

但是，居民具体是通过何种方式分工、合作完成这一壮举的，目前仍不清楚，有待进一步的研究。

研究人员表示，此次研究作为一个绝佳的案例，展示环境变化、建筑技术变革和社会组织互相作用，共同促成“社会合作治理”的水管理模式，也为理解东亚季风区水社会的起源和社会权力的发展提供一种不同的模式。同时，平粮台遗址的史前排水系统还体现了中原地区权力结构中一个以往被长期忽视的模式，可为厘清社会复杂化和早期国家崛起不同途径提供新的方向。

参考文献：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4221-023-001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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