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

中学时我很怕上体育课练跳马。不是长马是短马，漂亮的皮革闪着光，让人觉得尤为可怕。十个男生里只有一个能顺利跳过去，剩下的八个肯定会在落下时尾椎擦到鞍马边缘，然后像是痔疮病房的患者一样，一手按着屁股一边抽着冷气，一瘸一拐走回队列。

最后还剩一个，那一个在飞跃鞍马的时候会撞到自己的睾丸，直接从马上落下来，在海绵垫上翻滚，蜷缩成一小团，看得所有人都觉得肾脏抽搐---女生可能不知道，一旦挨那么一下，男生除了剧烈的疼痛之外，同时还会觉得自己的肾脏轻微地扭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我从未和父母说过这件事情。因为知道没有用，无论我怎么去形容跳马的可怕，对于他们而言，那不过是鞍马，不过是体育课，不过是一门不计入中考高考的副科。我猜所有家长的想法都类似，家长们不关心尾椎和睾丸，家长们关心有没有手臂骨折的事故，尤其是右手，这样就没法做功课了。民间说法，摔断左手的读书郎算孝顺。

同样的事物，同样的局面，落在不同人眼里有不同的感受，接下来会产生不同的想法。比如鞍马，再比如寒气。

最近我的一项日常工作是担任中年男子心理安抚师，自己周围忧虑现状和未来的中年男子为数众多，大夏天冻得一脸乌青。其实基本上也提供不了什么帮助，人到中年心如花岗岩，一旦形成了什么定见外人就很难改变。言辞没有多大用处，我估计还是得打。就是开一间《搏击俱乐部》那样的民间体育场馆，大家赤裸上身，不戴任何护具，上去就用王八拳相互抡，抡到血肉横飞，颓然倒地，内心自然就清凉了，身体自然就暖热了。因为无暇用头脑去思考，用内心去纠结，而是很具体地用身体去感受，这就进入了禅定的境界，我觉得可以在坐禅、行禅之外，再开一门“拳禅”。以拳入禅，善之善也。

从理论上来说，一个人形成一个什么定见，那是个非常精巧的过程：首先心里面得有颗种子，比如说“我看到和菜头心里就觉得不舒服，但是不晓得具体是为了什么”，这就是一颗很好的种子。然后看到和菜头饭后剔牙不遮嘴，恶心！于是种子萌发。又看到和菜头引用史料错误，破水平！于是种子开始抽芽出叶。再翻翻文章下面的留言，把赞美的放到一边，挑选和菜头和读者掐架的部分仔细浏览，傲慢！刻薄！气量狭小啊，这个人人品不行......于是种子就开花结果，最后结出“原来他果然很糟糕，难怪当初我看他就不顺眼”的果实。

定见就是这样一点点串起来，用无数碎片最后黏合成一座坚固的堡垒。想要打破它，势必要一点点重新拆解，一片片拿起来仔细消解。很麻烦的事情，没有几个人愿意去那么做。拳禅简单直接，但同样没有人愿意去那么做，唯恐伤害了自己英俊的容颜。寒气也是同样，如果从第一颗冰晶开始分析，那么肯定会知道所有人面临的冷热是不一样的，有的人面对的是寒潮，而有的人面对的是凉风，和体量、位置有关。如果分析内心最初的寒气种子，那么肯定也会知道还有其他种子的存在，并非只有这么一枚，所以也不是唯一路径，唯一可能。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赶紧找件羽绒服披上。然后任何劝解，任何开导，都相当于是扒你羽绒服，想冻死你好继承你的房子和贷款，十恶不赦，罪不可恕。

三十多年前，在我和海绵垫之间除了森冷的鞍马，还有无数条可能的路径。体育老师教导我们：深呼吸，心无杂念，一次次想象自己顺利跳过去的场景，然后你就会顺利跳过去。但是我们做不到，我们站在那里杂念纷飞，想象自己擦到尾椎，想象自己撞到睾丸。于是，就真的撞到尾椎，撞到睾丸。然后我们在一旁一次次目睹，一次次肾抽搐，跳马这件事情就不再有任何其他可能的路径，除了受伤就只有受伤。老师再次说深呼吸，心无杂念的时候，真实的想法就是想去打他。

最后说说我是怎么过的跳马考试好了。在恐慌之下，我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突然有了一个古怪的念头：如果我起跳之后，跳得足够高，把两条腿劈叉劈得足够开，那么我是不是就可以刚好越过鞍马？根本不会发生碰撞？这个想法让我感觉非常振奋，忍不住想了又想，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天才。

轮到我上场的时候，我果然做到了。在跳板上重重一踏，我腾空高高跃起，双腿据同学事后说展开到了160°，然后我所有的力量都用去做腾空，所以我差不多是笔直落下，双掌拍在鞍马上就停了下来。保持静止大约零点几秒之后，我本能地觉得不对，于是双掌交替前进，双腿依然保持劈叉，就那么用双掌“走”过了鞍马，平稳落地，没有任何触碰。老师强忍着笑给了我一个及格分。

这段往事告诉我们，在我和海绵垫之间，越过鞍马这件事的确存在很多种可能性。之前我认为只存在两种，等我做到第三种的时候，所有可能性就如同冰雪融化，春花随即绽放。

标题：《站在忧伤河流中的男人》

创作者：和菜头的小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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