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歌与进化论

公众号新闻

2023-11-24 13:11

2023年2月24日，李宇春《我们民谣》收官夜录制写真（视觉中国供图）

音乐比赛真人秀节目“我们民谣2022”火了，再次引出了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什么是民谣？比如摇滚歌手许钧在节目上演唱了一首他创作的《自己》，结果有听众留言说，歌倒是挺好听，但这能叫民谣吗？

这个留言看似有点抬杠的嫌疑，但其实是个好问题，因为所谓“民谣”（ballad）是一个专有名词，有着很严格的定义。从学术上讲，民谣指的是一种源自中世纪欧洲的叙事歌曲，一般每段有四句歌词，带有很强的文学色彩，不能随便用。

华语民谣最早来自宝岛台湾，是当时的台湾大学生模仿美国民谣而创作出来的一种吉他弹唱，传到大陆后被称为“台湾校园民谣”，其代表人物就是叶佳修、蔡琴和李建复等人。

叶佳修是“台湾校园民谣”代表人物之一（视觉中国供图）

2007年12月15日，齐豫和齐秦在上海参加校园民谣30年经典演唱会（视觉中国供图）

后来，随着台湾校园歌手创作风格的多样化，很多歌曲已经不符合传统欧洲民谣的定义了，于是有人提出应该改称其为“民歌”（folk song）。大家千万别小看这一字之差，其涵盖范围一下子宽泛了许多，不再只局限于欧洲传统，而是把来自全世界的民间音乐风格全都包括了进来。

按照新的定义，民歌指的是一种通过口口相传流行至今的歌曲，原创者不详或者不可考，而风格则不做任何限制。按照这个新定义，流行于中国西北地区的“花儿”就可以被称为中国民歌，不能叫中国民谣了。

从这个新定义可以看出，民歌指的就是所有商业歌曲之外的那些歌，因为商业歌曲一定是由某（几）位具体的作者创作出来的，而且其流行方式一定是由商业公司来推动的，其目的是为了赚钱。

大家最熟悉的商业公司就是唱片公司，他们录制的歌曲大都是有版权限制的，歌曲也大都是以唱片的形式出版发行，并通过打榜、巡演或者付费电台播放等形式推广宣传。但是，并不是所有的商业公司都是唱片公司，因为在唱片被发明出来之前，还有一类音乐公司是靠卖歌本儿来赚钱的。比如17世纪的英国曾经有一类公司专门出版“小字报歌谣”（broadside ballad，也有人译作“单页歌片儿”），即由专门的写手把当时流传的市井故事、公众人物八卦或热门新闻等改写成歌词，印在单面纸上到街上去卖。老百姓买回家就可以贴在墙上全家一起照着唱。这种小字报上通常不印谱子，而是指定一首流传很广、老百姓一定知道的歌曲作为曲调，人们唱时只要换上小字报上印的新歌词就行了。

无论是唱片还是小字报歌谣，它们都是已经定型、无法修改的成品。但民歌不是这样，因为传统民歌的定义是口口相传，每一位歌手在学习的过程中往往会根据自己的理解对原歌做一定的修改，有时同样一首歌会出现好几个不同的版本，大家相互竞争，看谁的最好听。这种竞争的最终结果就是不好听的版本被淘汰，最好听的版本流传至今。传统民歌之所以好听，一大原因就在于这种竞争机制，因为能够流传至今的版本一定是经过好几代人检验后的优胜者，其质量经得起时代的检验。

民歌的这个演化过程非常符合达尔文的进化论。众所周知，进化论最核心的要点就是基因突变和适者生存。一个物种在繁衍的过程中会随机地出现一些基因变异，导致每个个体在适应环境的能力方面出现细微的差别。自然选择使得那些对环境适应得更好的个体留下了更多的后代，长此以往，这个物种的适应性就会变得越来越强，而那些不适应环境的基因逐渐被淘汰了。

物种进化的过程在很多方面都是有迹可循的，进化生物学家们可以通过对现有物种的基因序列进行分析，判断出物种之间的进化关系，甚至可以计算出不同物种彼此分家的时间。既然民歌的演化也遵循进化原则，有没有可能根据现有民歌的某些特征计算出民歌的演变过程呢？

答案是肯定的，但首先必须把流传至今的各种民歌版本收集全。这方面英美国家是先驱，早在19世纪中期就有一位名叫弗朗西斯·詹姆斯·蔡尔德（Francis James Child）的哈佛大学教授利用职务之便收集了1475年以前出现的几乎所有的英国传统民谣（蔡尔德认为自1475年有了印刷出版物之后，英国的传统民谣就不纯了，所以他只对在那之前的手抄本文献和小范围流传的古老的民歌集感兴趣），按照谱系的不同将其归纳为305首“种子”歌曲，并把每一首歌曲的来源、不同版本，以及所有的歌词都做了详细注解。这305首民谣被公认为是英国民歌研究者的圣经，几乎所有后来的研究者都会拿它作为参照，并从中总结出了很多民歌演化的规律。

1958年10月11日，英国各地的民间乐团来到伦敦，参加英国民间歌舞协会在Cecil Sharp House举办的钻石周年庆典

比如，研究者发现古老的英国民谣有一个共同特点，即演唱者自己不介入歌曲的内容，歌词基本上持中性立场，对所唱人物或事件不加评论，而是用平实的手法把故事讲完就完了。之所以会有这个特点，原因就在于英国传统民谣的主要功能就是向后人讲述某个历史事件或者某个重要人物的故事，带有太强的个人好恶的民歌不如中性的民歌更容易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这个特点到了“小字报歌谣”时代就消失了，这是因为卖歌本儿的商人们为了多卖钱，自然需要满足老百姓的娱乐需求，而老百姓之所以要买歌本儿，主要目的就是为了通过唱歌来调侃现实生活，于是这一时期的英国民歌风格发生了180度大转弯，出现了大量带有明显主观倾向和个人风格的歌曲。

不过，这些特点大都是在欧美民歌的基础上总结出来的，不一定适用于其他民族的民歌。于是，一位正好在日本庆应义塾大学任教的美国音乐人类学家帕特里克·萨瓦吉（Patrick Savage）决定利用职务之便研究一下日本民歌，再和他熟悉的英语民歌做个对比。

1969年3月29日，丹佛公共图书馆怀尔礼堂举行的丹佛民间音乐之友音乐会上，木偶千代在诺伍德木偶剧院院长埃尔顿·诺伍德的帮助下弹奏日本弦乐器古筝

日本民歌研究者早在20世纪中期便开始在日本各地采风，并将收集来的5937段民歌旋律记在谱子上，集结成一本《日本民谣大观》。萨瓦吉将这些曲谱和此前已有的英语民歌乐谱合并，建立了一个包含10062首歌曲曲谱的民歌数据库。之后，他将这些数据手动输入了一个此前专门用于分析基因突变的软件，看看能否用遗传学的手段来分析民歌的变迁。

事实证明这个方法是可行的，该软件从曲库中挑出了328对旋律，它们显然有着相同的来源，却在口口相传的过程中因为拷贝的不准确而出现了变化，有点类似于生物的遗传变异。

通过对这328对“姐妹”旋律的分析研究，萨瓦吉发现民歌的传播在某些方面确实和基因的遗传非常相似，两者都符合进化论的基本特征。比如，萨瓦吉发现越是重要的音节变化就越小（凡是那些在旋律中起到稳定节奏型作用的音节都属于重要音节），因为这些音节一旦出现变化就会影响曲子的节奏，从而影响歌曲的传播度。举例来说，很多歌曲的最后那个音往往起到了终止旋律的效果，如果这个音消失，整首歌就会显得很不完整。

与此类似，那些编码重要蛋白质（比如血红蛋白）的基因往往变化较小，因为这些基因一旦出现变异，动物就活不下去了。

再比如，对于那些已经发生了变化的音节来说，变化的幅度大都非常小，往往只有半个音的差别。萨瓦吉认为，这是因为半个音的差别不会影响旋律的整体感觉，对歌曲的流行度影响不大。这就好比遗传学里的中性突变，即某个遗传密码发生改变后没有影响到蛋白质的结构，因此也就没有影响到个体对环境的适应力，所以中性突变在所有基因突变中的占比是最高的。

但是，音乐的传播机制毕竟和基因的遗传机理存在很大不同，所以民歌的变迁和基因突变还是有一些差别的。举例来说，有一类遗传突变的发生概率非常低，这就是遗传密码的添加或者缺失，因为这会影响到后面所有基因片段的解读方式，造成整个基因完全失效。但萨瓦吉发现在民歌的流传过程中，单个音节的丢失或者添加反而是最常见的变化，这是因为歌者可以很容易地通过缩短或者延长前面那个音的时值来适应后面那个音的增添或者缺失。

萨瓦吉将研究结果写成论文，发表在2022年3月28日出版的《当代生物学》（Current Biology）杂志上。这篇论文清楚地表明，即使是音乐这种高度自由的艺术形式也会受到传播条件的限制，这一点无论对于东方民歌还是西方民谣来说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