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dian新闻
>
这部片子,看完觉得自己就是反派

这部片子,看完觉得自己就是反派

纪录片

作者 | 尧七

七年前,曾有一部名为《第三极》的纪录片,给我的内心带来过深刻的震撼。

导演曾海若带领团队深入西藏,将这片广阔又略带神秘的土地的故事,拍摄成为国内首部全面深入反映当地人与自然关系的电视纪录片。

我从影像中如此清晰地看见那些面孔,他们因生活在高原地区而肤色黝黑、脸颊泛红,他们并未拥有高楼住宅,但却具备平和且虔诚的信仰。面对自然中的生命,无论羊、鹤、猴子、土拨鼠,他们的关心不是出于利益考量,而是对生命本身,给予爱与尊敬。

七年以后,一部名为《众神之地》的纪录片再次引起我的注意。

据说该制作团队历时四年才拍摄出这部片子,在中国四个方位的不同生态环境之中,讲述四种“旗舰生物”的故事。这四种生物分别是野牦牛、白海豚、亚洲象,以及东北虎。而这部纪录片的叙事核心,是“通过努力感受它们,尝试与天地沟通”。

纪录片《众神之地》海报

《第三极》与《众神之地》的导演是同一人,这不足为奇,因为两部纪录片的内核是贯通的,都旨在呈现人与自然的关系。

而引起我关注的问题是——千万年来,人类到底是怎样在创造着他们与自然的联系,这种努力,又是否行之有效呢?

我们是否真的能够与天地沟通?

事实上,人类究竟在这一问题上是否曾经真诚地努力过,本身都是一个问题。看看身边的自然,与生灵栖宿地状态,再看这部纪录片,人类很难逃脱反派的角色。

神兽

《众神之地》在讲述“旗舰生物”的故事时,其叙事逻辑,受一种强烈的图腾意识的驱使。

何谓图腾?

在原始时代,人们将图腾作为神的载体。图腾可以是动物,也可以是植物,但总归是和一个地区的人类活动密切相关的物种。人们相信这个物种与自己所属的氏族有血缘关系,因此会受到它所代表的神明的庇佑。

在这部纪录片中,关于野牦牛的内容,最为显著地呈现出了这种图腾观念。

印刻在山上的牦牛图腾

“在藏族传说中,当世界第一缕阳光照耀到冈仁波齐时,便有了第一头牦牛。冈仁波齐的山褶,就是牦牛的背脊。牦牛,是山神的家畜。”

在藏族传说中,其先民刚刚登陆高原时无法立足,因而向山神求助,于是山神才将野牦牛分化为两派,一派下山帮人类驮重物,向人类贡献自己的毛皮、肉与牛奶,受人类驯养,另一派则留守于高山荒原之中,仍旧卧冰踏雪,保存原始的习性。

在纪录片之外,关于藏族人将牦牛作为图腾的史料,确是为数众多的。

神话传说的内容大同小异,除了表明牦牛是山神的家畜以外,在许多故事中,牦牛也是山神本身。牦牛山神让自己的子女与藏民的祖先婚配,于是才繁衍出了整个氏族。由此,藏族人民相信,他们与牦牛之间存在血缘关系。

而这众多的传说,都旨在加固同一个观念:“牦牛是氏族的保护神”。

当藏族人萌生出“除灾降魔”的念头时,他们会选择摆设或悬挂牦牛的某些器官,以此作为抵御灾厄的神器。

如果从唯物史观出发,我们很容易将藏族人对牦牛图腾的崇拜划归为迷信。但文化的发展又无疑是受到客观环境影响的,当一个地区的自然条件相对恶劣,政治经济发展水平较低时,人们自然而然会选择那些与自己的生活紧密相关的事物来寄托信念。

而人们对图腾的崇拜,可以理解为从原始时代就开始的,人们试图与自然联结的努力。

人类生来脆弱,不像许多动物,脱离母体便能站立,稍加练习就能捕食,如果没有他人的喂养和保护,人类在漫长的幼年时期都不具备自我延续和自我保护的能力。

但在自然之中,造化神奇。西藏自然条件恶劣,许多地区高寒缺氧,诸如野牦牛这样的生物,却天然能够适应此地的环境。

它们拥有发达的毛发和少量的汗腺,于是热量损失极小,能够在最极端的寒冷气候之中保持体温。它们的血细胞大小只有普通牛的一半,而每单位体积的数量却是后者的三倍以上,因而它们的细胞拥有更加强大的携氧能力,以适应长期缺氧的生活。

人类拥有智识却体格弱小,牦牛生于蛮荒但却高大强壮。在同一片土地上,原始时期的人类正是出于对自然的敬畏而生发出对牦牛的崇拜——同样是从自然中讨生活,野牦牛的生活,可比人类的生活要容易得多。

壮硕的野牦牛

图腾崇拜是为了精神的安定,而想要真正在现实生活中借助牦牛的力量,唯一的方式就是将野牦牛驯化。

四川大学刘建全教授的研究团队通过计算发现,野牦牛的驯化始于新石器时代,距今7300年前。而到了3600年前,家养牦牛的数量已经增长了约六倍。也就是在这两个重要的时间节点,青藏高原的史前人群完成了两次大规模的人口增长。

人类的生存要依靠动物,于是图腾崇拜才就此出现。

正如费尔巴哈在论原始民族时所述:“动物是人不可缺少的、必要的东西;人之所以为人要依靠动物;而人的生命和存在所依靠的东西,对于人来说就是神。”



公约数

不过,原始时期已经远去,而神也离人太过遥远了,通过图腾来与天地沟通的故事,听起来始终太过缥缈。

在导演曾海若的认知中,“众神之地”指的就是自然,他想借用影像呈现的核心,是“人与自然的沟通”,但这个主题太过宏大,到底如何沟通?他的答案是:“通过动物。”

——通过真正接触动物去感知动物,从而与自然沟通。

世界的谜语万千。这颗蓝色星球上有众多的生灵,人类身处其中,与其他的生灵看起来很近,但又相隔甚远。

信息的相互隔绝与情感的彼此孤立让人类以自我为中心的观念日渐膨胀,当那些野生动物保护组织不得不打出“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的宣言,屠杀与买卖背后相应的事实也就清晰地映射出来:作为人类,我们对世界的认识有限。

《众神之地》中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故事,与一头小牦牛有关。

巡护员用牛奶喂养小牦牛

它是一头落单的小野牦牛,出生的第二天就与牛群分离,在这种境况下它原本必死无疑,却很偶然地,在西藏羌塘自然保护区的嘎加塘管理站,遇见了驻守在此的人类。管理站的巡护员们用牛奶喂养它,陪伴它长大,于是它似乎也就将巡护员看作了自己的亲人。


每天早上,它都守候在门前,等待巡护员给它端来早餐牛奶。吃完奶之后,它会在巡护员们晨跑时,也跟随在队列之后,踢踏着自己的小牛蹄子,一起跑步运动。

小牦牛跟在巡护员的晨跑队列后一起运动

午后,大人们出门散步,它也跟随在他们旁边,到山坡上四处走走。有时候它感到很开心,就围绕着大人撒野地瞎跑,边跑边跳。

有些时候,它会用舌头去舔巡护员的耳朵。还有些时候,当巡护员蹲下身,它会安安静静地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它还会温顺地接受巡护员的拥抱。

人类与野牦牛之间不可能存在什么能够用于交流的语言,但当人们看见它的眼神与行为,很自然地就会感觉,它好像很开心,它好像在向人表达自己的爱。

在那个冬天,站长旺扎和其他伙伴最关心的事情就是给小牛找牛奶,为此,他们还会去帮牧民干活,以此换取牛奶作为酬劳。别人说小野牦牛长大之后肯定会顶人,那时候会出人命,但旺扎不相信,“我认为它长大了也不会顶人,因为是从小就养它的,所以不会顶人。”

在《第三极》中,也有类似的故事。

80岁的老人次旺在妻子去世后的第49天买下了一只放生羊,给它起名为“次仁”。他从次仁很小的时候就带着它出门转经,一转就是八年。他们出门时并不牵绳,但次旺走到哪里次仁就跟到哪里,坐公交车时,次仁也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次旺身边。

当次旺生病时,连续好几天没法带次仁出门转经,它变得很焦躁,不停地叫,但也并没有其他的办法,因为除了次旺以外,次仁拒绝跟其他任何人出门。它会对其他人表现出攻击性,不让他们靠近自己,哪怕对方是次旺的女儿。

《第三极》

相较于人类,这些动物拥有占比更小的大脑,但它们并非完全没有思考的能力,它们懂得爱与依恋吗?这种爱与依恋只针对同族还是能够跨越物种?人类不知道,但这或许并不代表它们不懂得。

在钢筋水泥构筑而成的现代社会里,人类已经日渐孤立于自然界,我们在摆脱自然影响的同时迷失于城市的丛林之中,在历史里模糊了自己的来处。但当我们看见这些故事的时候,或许才有机会意识到,人类是不是过于傲慢?

自然界的真相或许是,语言并非精神的唯一表达方式,情感也远非人类独有。

爱与依恋,或许是人类与其他生命的最大情感公约数,它们不独属于我们,而属于更加广大的生灵。



不可知

一个可以确定的事实是,无论人类做出怎样的努力试图与天地沟通,我们对于自然界所未可知的部分,远比我们已知的部分多得多。

青藏高原野生动物保护专家梁旭昶从2011年起就开始在西藏自治区林业厅的支持下,进行野牦牛的调查。他的调查大体上能够覆盖野牦牛现有的分布区域,但由于它们大部分都集中在无人区,所以对于现存到底有多少野牦牛,梁旭昶仍给不出严谨的数据。

野牦牛群

专家们通过观察,能够发现雄性和雌性野牦牛的生活互相分离。雄性野牦牛更常在草原上出现,而雌性野牦牛更加偏爱山丘地带。雄性经常独来独往,而雌性则集群而居。

但这些现象是否真的能够说明野牦牛的生活习性?在这些表象之下反映出的又是怎样的行为逻辑?这一切都无从得知。对此,梁旭昶曾说:“现阶段,这些发现都仅仅基于科学家的一些粗略的行为学观察,并非严格的科学结论。”

《众神之地》导演曾海若带领团队花费了很大的功夫去拍摄白海豚与东北虎,但却没有料想到要经历多大的坎坷。

白海豚

他们追踪拍摄白海豚,只能紧紧抓住偶遇白海豚当天的机会,因为一旦过了当天,次日再次出发,就再也难觅同一只白海豚的踪迹。

要想拍摄东北虎,则只能依靠长期的野外蹲守,而这是他们目前的技术所难以实现的,最终的作品内容也只好依靠大量的红外触发相机素材。

东北虎

在画面捕捉的工作之外,更加深层的困难在于,其实人类很难真正去理解这些生物的行为。

纪录片中,在广东省台山市塘底村,一只通体粉红的老年白海豚,从烽火角入海口缘河而上,已经向内陆游了三十多公里。在淡水环境中,白海豚的身体会受水霉感染,感染若是扩散,对白海豚而言就意味着死亡。但它始终不肯折返。

在这里,人们通过各种方式试图将白海豚驱赶回大海。虽然在穷尽了招数之后,白海豚最终成功离开淡水回到海里,但它始终在不远处徘徊。在仅仅四天以后,这头白海豚就被发现死在距离入海口不到三公里的河水中。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那些老年白海豚会流连于让它们的身体产生严重不适感的淡水流域。这种未知甚至让救助它们的人类感到迷茫,不知道自己的救助到底是帮助了它,还是违背了它的意愿。

广西科学院的黄祥麟教授花费了半生时间去进行白海豚研究,但他依然没有办法解释发生在白海豚身上的诸多疑问。

“我们现在知道,白海豚出生下来后,它的体色会从灰黑色慢慢逐渐往白色演变过去,但是,为什么?我们真的不知道。我们现在辨识了250多头海豚,有一些海豚,它们就固定会在一起出现,那这些固定在一起出现的,它们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这个我们不知道。它们会去哪些地方?老实讲,我们不知道。国家沿海这么多白海豚,它们之间有没有交流?它们会交流多远?这真的是我们现在不知道的。”

未知大于已知,这就是我们所面临的现实。它只需作为一个事实存在,人类只消承认并且接受即可,在大自然面前,无知无能也并不显得可耻,相反,意识到这种无知无能,可以让人类变得谦卑。

回到最初的问题吧,人类是怎样在创造自身与自然的联系,而这些努力又是否行之有效呢?

通过图腾来稳定氏族,通过驯化来维系生存,基于爱与尊重去挽救和保护动物,甚至是利用影像来增进人们的认识,这一切的努力,当然都是有效的,是人类与自然沟通的方式。但这种沟通同时也是有限的,就像人的智识本身也是有限的那样。

或许人类与自然沟通的终极目标,并非是真正达致对自然的理解,而是,要达致对它的敬畏。

    编辑 | 苏米

排版 | 茜雯

南风窗新媒体 出品

未经授权 禁止转载

欢迎分享至 朋友圈


投稿、投简历:[email protected]

广告、商务合作:

 nfcnewmedia

记得星标!点点在看让理性的声音传得更远

微信扫码关注该文公众号作者

欢迎戳这里提交新闻线索和高质量文章给我们。
新闻来源: qq
相关阅读
联系我们隐私协议©2022 redian.news
Redian新闻 · 海外热点 · 尽在指尖
Redian.news刊载此文不代表同意其说法或描述,仅为提供更多信息,也不构成任何投资或其他建议。欢迎投稿,如发现稿件侵权,或作者不愿在本网发表文章,请版权拥有者通知本网处理凡用户自行发布的信息的合法性及真实性由发布者负责,与Redian.news及其运营公司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