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顶花园（一）花园的记忆

安又梦到回家了，回到了那栋湖蓝色的小屋，屋后的花园里百合与玫瑰在阳光下散发着醉人的芳香。风吹过来，栅栏上妈妈做的彩色风车呼呼转动着。妈妈那顶缀有小雏菊的宽沿太阳帽搁在后院厨房门口的小方桌上，桌上菜篮子里放着刚刚从园子里采摘的迷迭香和罗勒，那是妈妈要用来做晚饭的调味料。

可是妈妈呢？安转头到处寻找妈妈，但就是看不到妈妈的身影。

“妈妈。”安在梦里喊叫着，却没有人回答。

花园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和花丛。妈妈已不知去了哪里……

安从梦中醒来，午夜的月光静静地照在床边，可以看到远处高耸的烟囱上闪烁的红灯，让她渐渐从梦境中清醒过来。

原来，自己在离家很远很远的另一个城市。那栋湖蓝色的小屋和屋后美丽的花园已经卖给了别人，再也不是自己的家了。自己现在的家，就在这个满是工厂和楼房的城市里，在一栋老旧的灰扑扑的公寓楼三楼上。没有了百合与玫瑰，没有了迷迭香和罗勒——更重要的是，没有了妈妈。

妈妈去世已经半年了，但对安来说，这似乎发生在昨天。安依然记得五岁的妹妹小米疑惑地问爸爸：“妈妈呢？妈妈为什么不在家了？”爸爸看着小米，沉思了一下才回答：“妈妈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小米又问：“那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爸爸叹了口气，摸了摸小米的头：“妈妈不用回来了。妈妈去的那个地方，是我们以后都要去的。”

所以当爸爸带着他们离开原来家的时候，小米很兴奋地问爸爸：“我们是要去妈妈那里吗？”爸爸愣了愣才领悟过来，带了点苦涩地回答：“妈妈那里很远很远，我们要用很久很久才能够去到。我们现在去的地方，是另一个家。”

而对于安来说，家只有一个，就是有妈妈记忆的地方。而现在的这个地方，只是一个居住的落脚点而已。爸爸换了工作，她和小米只有跟随爸爸来到了这个城市。而有着妈妈记忆的屋子和花园都被爸爸卖给了别人。妈妈曾经费了很多心血打点的花园从此就是别人的了，安心里难过极了：那满园的各种花草、枝头悬挂的木头鸟屋、常常穿过树篱跑来偷吃蓝莓和豆苗的小兔……从此，都只能留在记忆里了。

住在这个城市已经三个月了，安还是一样不喜欢这里。这里到处都是一样四四方方的水泥楼房，连街边的小树都觉得很无聊，一个个长得无精打采。爸爸说因为这里是一个北方的工业城市，所以气候没有以前家里那么温暖、风景没有那么优美、水果蔬菜没有那么丰富……但这里却是一个经济发达的繁华大城市。

繁华的大城市？安不以为然。刚来爸爸就带着她们登上了最高的电视塔去看整个城市，到处都是楼房和工厂。那时正是冬天，大地是灰扑扑的，天空也是灰扑扑的。虽然这里有好玩的游乐场和好吃的蛋糕，但安还是觉得以前住的南方小城要好许多许多。

安不喜欢这里的另一个原因是这里的学校太奇怪了。安以前在学校里可是不错的，可一到这里，课堂上老师讲的数学题她从来没有听过，第一次考试就不及格。班里的同学一个个都厉害得不像话，因为安做不出来那些闻所未闻的题目，有的同学还在一旁交换眼神捂着嘴笑。

爸爸得知后，安慰她：“不要因为现在的成绩而着急，因为这个学校是全国有名的小学，比一般小学的要求要高许多。过一段时间，你适应后就好了。”爸爸说着还摸了摸安的头：“爸爸一直知道，安是很聪明很勤奋的。”

爸爸虽然这么说，其实心里也是很担忧的。过了几天，在一个周末的下午，爸爸就找了附近的一家补习学校，带着安去报名学习。接待他们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笑嘻嘻的阿姨，可她给安的测试题比学校老师的考题更难。测试完，安更加沮丧地坐在那里，听着那位贝丝阿姨笑嘻嘻地和爸爸谈论自己的“需要加强的项目”。爸爸连连点头，结果就是安从此放学后一周两次要到这个补习学校来上课。

“可是，爸爸。”安很郁闷地对爸爸说，“这个学校的题目更难呢。”

爸爸笑了笑，摸摸她的头说：“这家补习学校是日本人开的，在世界都很有名。经过他们训练出来的学生都比本年级的学生平均水平要高两三个级别。那个贝丝阿姨说了，大概有半年时间，你就可以赶上班里的同学；再有两年，等你小学毕业的时候，你还会远远超过他们。”

安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此放学后，自己就要有两个下午去那栋四四方方红砖楼的二楼补习，而且还要补习两年多。

“那位黑头发的贝丝阿姨是日本人？”安一想到那个笑嘻嘻的阿姨就发怵。

爸爸想了想：“也许吧。”

从此，在安的印象里，日本人都是笑嘻嘻和蔼可亲的样子，可是会给你出世界上最难最难的习题。

周二和周四，安放学后都要去补习学校，在那里做各种习题。做错了，就有老师来讲解，再给类似的题目，直到你在规定的时间内完全做对才允许回家。安最开始在那里呆上两个小时也回不了家，差点对着那些习题哭了。那些题目每个字母、每个数字、每个符号她都认得，可放在一起，就完全不了解了。有时是那位笑嘻嘻的贝丝阿姨，有时是一个长着大胡子的迈克叔叔，他们都很耐心地辅导安的功课。而且安每次回家还有家庭作业，第二次课要上交，所以安回家吃完饭，还要做很久的习题。

“爸爸，”安一边吃着晚餐一边说，“我真是很幸运。”

爸爸笑了：“安为什么这么说呢？”

安摇摇头：“我幸运不是中国人。——听说中国的小孩子每天都要做很多很多习题，在学校里做，回家也要做。”

爸爸笑了笑：“真的吗？”

“是的。”安很老成地点点头，“是那个笑嘻嘻的贝丝老师说的。贝丝老师不是日本人，她是中国人。她说她小的时候，就每天做很多作业。”

“这就是为什么她现在很厉害，可以当老师的原因啊。”爸爸一边为小米切烤土豆，一边开导安。

“可是，”安想了想，把一块罐头鸡肉叉在叉子上，还是摇了摇头，“做那么多的习题，他们真是可怜。”

安一直都是固执的有主见，和她妈妈一样。爸爸想着，带着安慰而忧伤的微笑。

“爸爸，”安突然想了起来，“春天要到了。这个周末，我们去买些花盆和种子，在阳台上种上吧。”

安说着，脸上洋溢着渴望。以前，每年的三月，妈妈都会带着她和小米开始整理花园了。现在来到了这里，没有了花园，那就在阳台上用花盆种点什么吧。

“哦。”爸爸犹豫了一下，“可是爸爸并不懂种花呢。”

“没关系，没关系。”安赶紧说，“我懂，我懂。”她又兴奋地说：“我们可以用花盆再种一些迷迭香和罗勒，到时候让弗兰克太太用新鲜的罗勒做意大利面，还有茴香千层饼，还有柠檬草沙拉……”

小米听着也在一边兴奋地帮腔：“还有巧克力蛋糕，还有牛奶布丁……”

安听着哈哈大笑：“小米，要说用花园里植物做的食物。”

“哦。”小米领悟过来，瞪着眼睛，想了又想，“还有……还有……蓝莓……馅饼！”

“哈哈哈。”安抱着妹妹亲了一下，“小米真是天才。我们还要种蓝莓，种加仑果……”

小米得到姐姐的鼓励，也开心地“咯咯咯”笑起来。

看着女儿那么快乐的样子，爸爸也笑了。也许，真的应该在阳台上种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