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向真：一本顶好看的书-读阎淮《进出中组部》

一本顶好看的新书

——读阎淮《进出中组部》

 （2019年4月30日）

 

半年前，朋友圈盛传有本顶好看的新书《进出中组部》，作者是1982--88年供职中组部青干局的阎淮。刚巧当时我所在的“文史讲堂群”的群主孙怒涛大哥与阎淮是清华校友，于是我近乎耍赖似的向孙大哥索要到这本书。今年初春，阎淮先生从洛杉矶回京不久，我联系到他，获准见面一聚，聊了半日意犹未尽，阎淮大哥在书的扉页为我写了赠词。

读书几十年，《进出中组部》是最耐看的个人传记之一，尤其对于关注中国前途，忧虑“一连串后空翻”困窘现状的人们，书中列出多项无法回避的重大议题。作者详细描述了上世纪80年代改革春风吹拂时一线理论学者们探索的足迹；现场见证了30年前血雨腥风夜锥心刺骨的伤痛绝望；描述了政改罗生门、经济跃进单腿蹦造就的巨婴怪胎；帮助我认清道德塌方、割肉买盟的踟躇困局。读阎淮先生此书，有助识别历史教训，辨明正确方向，真是一本顶好看的书！

昨日十位老友小聚，肖琳姐说起年前被警局传唤，原因是她用手机看了山区无路，妇孺攀爬的视频后，忍不住在微信群吐槽：“为什么大撒币？为什么不修路？”她被带到警局后，遭当头棒喝，质问薛姐微信名“自由人”有何居心，要求解释含义。哇哦，无关部门太牵强了，薛姐玩微信恰逢刚退休，感慨“退休了，不用朝九晚五坐班，终成自由人”，并无粘联“主流价值”之意。接下来，警员指出薛姐吐槽所在的退休群，群名3个英文字母被无关部门怀疑“是某组织名称”？哎呀，又多虑了，那3个字母乃薛姐工作单位名称的拼音缩写，与结社组派全不搭界。面对面消除两大嫌疑后，警员也表示对巨额外援的不满，好心告诫薛姐以后要避开敏感词，不再发议论。薛姐按照警员要求写“认错书”并签名、按手印后，才被允许离开警局。

去年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事，因在微信群闲聊中说“第3代领袖做过、被证明是错误的举措，今上就不要再做了。”没料到后果严重，被警车带到派出所空屋中长时间反省，被指“恶毒攻击两代党和国家领导人”，后经全面调查我的过往表现，认定是个“遵纪守法、积极参政议政、成绩突出的民主党派”成员，“好心说了错话”，要求我保证“下不为例”，逐一笑了之。言论监控到如此杯弓蛇影的苛刻地步，不禁让人为来自顶端却四下蔓延的惧怕哑然失笑，为因此虚耗掉的巨大成本扼腕叹息，也让我对刚看过的《进出中组部》一书的现实意义有了切肤深刻的理解，促使我坐下来写这篇读后感。

《进出中组部》书中最吸引眼球的亮点，当属阎淮在中组部青干局的亲历记，身为红二代中典型的理想主义者，他接受过优质基础教育，考入最优高等学府清华大学。十年动乱，别人打派仗时他先是迈开腿搞社会调查、继而广览政经名著，工作后基层历练从工人到厂长、进部委从技术管理到部长机要秘书，一步一个脚印积累知识与经验，顺理成章蓄势将才干喷发于80年代，为昙花乍现般的政治体制改革冲锋陷阵。之后30年，他独步国际舞台，进退有据，竭诚奉献，屡有斩获，成为政治舆论界有说服力的新闻评论家。阎先生这本书，歌咏出当代社会众生相中一曲另类咏叹调，令读者耳目一新。

捧读此书过程，作者的不少观点让我认同并赞叹，也存些许遗憾，下面择要而言：

阎淮父母是早年投身抗日救国的新四军老战士，接受过同代人中最优教育：小学就读干部子弟寄宿制校园，中学在京城录取分数最高的重点名校，继而高分考进清华大学，天之骄子的地基坚实傲人。十年动乱中他快速警醒，从社会底层调查到博览内部群书，率先唤醒独立思考，在职场上一路打拼、扎实奋进，凭借满腔社会责任感与实干才能，曾经作为主笔撰写出被纳入党的十三大文献中最出彩、最关键的干部改革方案。

“政治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毛泽东这句话，40后、50后的所有同胞仍然耳熟能详。十四大成果被搁置可叹可悲，但历史不以成败论英雄，阎淮等8名当年组织部的精英才俊的力作《中国干部人事制度改革设想》，以及被写进十三大政治报告《改革干部人事制度》的内容，其前瞻性、正确性乃至可行性至今仍未过时，仍值得期待，待到冰消雪融宪政开张那天，这份重要文件必能重现光彩。依我看，其中多项内容甚至无需改动就可以直接利用，阎淮和为政改披荆斩棘者们的心血终究不会被湮灭，这块真金总有闪光发亮之时！

对阎淮在书中提出的反贪肃贪四步骤，我高度认同：启动政改、健全人事制度，使干部不能贪；健全法制、全面市场化，使干部不敢贪；加速行政改革、实行中薪养廉，使干部不必贪；放弃说教、建立职业道德，使干部不愿贪。反贪是国人最大心结，旷日持久的一盘乱棋，唯有落实阎淮指出的四步骤，早日启动政改，更新机制和土壤，才有望走出越肃越贪持续沦陷的泥潭。

阎淮呼吁大陆知识分子要把人性、人道、人权放在国家主权和民族主义之上，这一提法貌似寻常却引人关注。试想，对待宪政之路与普世价值这类常识，能身体力行和勇于坦言的知识分子，是30年前亦或70年前占比高呢？还是今日占比高呢？深层原因又何在呢？

阎淮原本在体制中根基牢靠前程似锦，80年代就身居要津，又与第三任最高领导人有着父子两代深厚密切的交情，因30年前目睹残暴镇压而决绝离去，其后服个软说句认错话即可重获既得利益，难得他勇往直前，视违心获利如草芥。对此多数人恐怕难以理解，因与作者有家庭出身、成长环境、价值观相似的缘故，我与他待人处世的心态高度契合，所以觉得那份坚定合乎情理，对他远超同辈人的境界也颇为赞赏。

书中，阎淮推崇台湾著名企业家殷之浩先生常说的话“人，必须活得自尊和骄傲”。是的，唯有良知自尊者方能拥有的豪爽傲骄，是大写的人独享的货真价实的人生高等体验，是超越物质享受的精神奢侈品，美好且稀缺，可追无处买。如若拥有，恭喜贺喜，您真没白活一世。

阎淮对“要不要给领袖面子？”这一问话的解答，没有丝毫遮掩，没有半点纠结，直截了当干巴利落脆——“要看他给不给人民里子”，好爽快也，不能不赞！孟子名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国君和社稷总在变换，老百姓才是万古不变的主角。连古代先贤孟子都认定得民心者才能做天子，危害到国与民的国君就应改立，国家是为民众设立的，领袖应是公民推选出来的。百姓是国家之根本，根基稳固了，国家也就安宁了，这是面子与里子的主次关联。

纵观天下，文明与进步势不可挡。执掌国家的权力是人民赋予的，国家利益应当体现人民大众的根本利益，以权驭民治民上升为依法治国治官必然成为共识。共和国中，每一个守法公民都是主人，都是可宝贵的，都该拥有不可欺瞒、凌辱与践踏的尊严，确保人权，才能有效杜绝假借“国家”之名侵害民众的谬罪蔓延，违背人性、人道与人权的谎言与暴虐，当休矣！

读此书，对作者一生经历有两点遗憾：一是1983年10月，身为中组部青干局要员赴河北某县考察所写的结论，疑似掺杂了先入为主的阶层好感，被“老实”障眼，没看透缺乏大智可能埋下德不配位的后患。我明知这么说属于找后账很没劲，事后诸葛好当，遗憾的是阎淮他们失去了及早除祸的那次机会。

二是作者1997年离开新加坡重要舆论岗位，无意间为其后“小骂大帮忙”的抬轿人腾了空铺了路，也挺遗憾的。近年我在新加坡帮忙照顾孙辈，耳闻目睹，感觉阎淮书中对新加坡社会的全景描写甚为真切，大有同感，因那位郑某年的言行令我侧目，更对阎淮貌似草率离新倍感遗憾。

当我读到阎淮记叙2016年4月清华老校友反思会，竟然三易会场的曲折经历，不禁回想起自己三年前因在博客发表文革亲历文章遭跨国约谈，被警告“不许出书”；今年清明节又因支持许章润教授讲真话在公开信签名，微信再次被“永久封号”。有了一些与作者类似的际遇，也是我写这篇书评由衷夸顶好的缘由。

总之，《进出中组部》是本能引发广大读者共鸣的、顶好看的新书，作者阎淮是个“一朝被蛇咬，十年不怕蟒”的真汉子，他顶着风险披露历史真相，点评时政的勇气与担当，闪烁在字里行间。政治学人之路艰辛漫长，好在不受年龄限制。期盼阎淮兄保重身体，挺立潮头，持续发声！     

2019年4月30日

 

注：本文节选自“寒空中的小星星”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