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爆款的城市，不仅仅会赚钱

来源丨新周刊（ID：new-weekly）

作者丨Junitaille

二十多年前，贵州人龙建刚第一次来佛山时，中国很多地方都在流传一个段子：湖南一位农民到珠三角打工，发现这个地方很好赚钱，于是就给还窝在家里的兄弟们发了一封电报——此地钱多、人傻，速来。

龙建刚在佛山一待就是二十多年。在佛山大学（现佛山科学技术学院）执教期间，他读到著名杂文作家安文江写过的一篇关于佛山的杂文，文中写道：“佛山与广州比少了大气，与北京比少了霸气，与上海比少了洋气，与苏杭比少了文气，与西安比少了侠气。总而言之，佛山显得小气。”

佛山小气吗？龙建刚倒不这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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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中国学术界有一个著名的“佛山之问”：一个不是省会城市、不是特区城市、不是计划单列市、不是沿海港口城市、既没有特殊政策资源又没有什么创新资源和特殊矿产资源的普通地级市，工业规模居然可以做到全国第五，成为全球最大的电冰箱、微波炉、电饭煲、热水器、电风扇、消毒碗柜、抽油烟机、陶瓷、铝型材、酱油生产基地。

对于从小就生活在贵州松桃一个贫穷寨子的龙建刚来说，离开没有电灯的故乡后，他最喜欢爬到高山遥望远方的风景。

那时他心里一直在想：山那边是个好地方。后来，他翻山越岭，来到了佛山。他说，山那边就是个好地方。

这个好地方就是佛山。

龙建刚：学者、资深媒体人、新闻时事评论员、电视台主持人、苗学研究者，同时兼任各政府机构、企业顾问。著作包括《南粤名城的光荣与梦想》《佛山爆发》等。

记者 ：你曾用“山那边是个好地方”概括自己的人生轨迹，“好地方”指的就是佛山这座城市。如果用五个词概括佛山这座城市好在哪，你会用哪五个词？

龙建刚 ：第一个词就是“发财”。中国近代史上，佛山有两个影响巨大的人物，一个是维新变法领袖康有为，一个是中国近代民族纺织业的先驱陈启沅。一个搞政治，一个搞经济。

每年元宵节的时候，佛山都举行规模盛大的民俗活动，叫行通济，有上百万人参与，场面非常壮观。凡是行通济的人都要拿一把生菜或者一把风车，生菜是“生财”的谐音，风车代表顺风顺水的意思。这个长盛不衰的民俗活动背后是佛山人的群体心理：搞钱是最大的共识。这也是珠三角骨子里的文化，因为有这样的财富欲望，才有了珠三角的财富神话。

第二个词是：制造业当家。佛山老板们很务实，这种务实可以用两个成语来表达：眼见为实、落袋为安。这样的务实文化让他们坚守实业、踏实做事。这就是在当今中国前二十强城市中，佛山民营经济、制造业比重最高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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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词是：扮猪吃老虎。

佛山老板很低调，佛山企业的广告也很朴实：碧桂园的广告是“给你一个五星级的家”；美的广告是“生活原来可以更美的”；万家乐的广告是“万家乐，乐万家”；海天酱油的广告是“生活多美味”。顺德北滘一个小镇，诞生了两家世界500强企业。

有一年，有领导人来美的视察，领导人问何老板美的成功的最大秘诀是什么，何老板说了一句很著名的话：（上世纪）60年代用北滘人，70年代用顺德人，80年代用广东人，90年代用中国人，进入21世纪用地球人。这就是开放。

我想说的第四个词是：共好。一位美国学者写了一本很有名的管理学著作，说的是诚信文化，书名叫《共好》。作者说他的这个书名来源于中国文化，“共好”这个词用普通话解释不了，它是来自粤语。从语音和词义来看，“Gung Ho”应该就是粤语的“讲好”。在佛山，人们常说：“讲好的事情，怎么能反悔？”

第五个词是：有官场，更有市场。我问过很多走南闯北的佛山老板：走了全国这么多地方，哪些地方的营商环境最好？他们的回答是一样的：外面风大雨大，还是佛山好。最大的感受是佛山有官场，更有市场。

现在回过头去看，佛山的城市地位不断攀升的过程，就是佛山民营经济从“草根”成长为“大树”的过程。在佛山，关于民营经济的地位和作用几乎不存在争议，官方文件一直把民营经济视为佛山经济的中流砥柱，把民营企业家视为佛山最宝贵的资源和财富。

记者：能否结合你过往的职业经历，解释一下佛山的“共好”文化？

龙建刚 ：佛山的“共好”文化，首先体现在政府与市场相向而行。迄今为止，被授予佛山“脊梁企业”和“大城企业家”的企业和企业家，几乎都是为佛山发展做出重要贡献的民营企业和民营企业家。这样的表彰和荣誉，当然是对“大树”的肯定，也是对“草根”的否认。

佛山正在全力推行“益晒你”工程，打造一流营商环境，就是为民营经济这棵大树提供更充足的阳光雨露。佛山知道一点：树木越大，需要的空间和养分越多。

事实上，民营经济这棵大树也是外界瞩目乃至羡慕佛山的最大因素。外地政府来佛山招商引资，总是奔民营企业而去；佛山外出路演，民营企业家总是坐在最显眼的位置。我印象很深的是有一次去华东一座城市调研，市长一坐下来就和我们说：“我们很羡慕佛山，有民营经济这棵‘大榕树’。”

另一方面，佛山又是水网纵横的岭南水乡，“商如行船，客如流水”的地理环境，锻造了佛山人的文化性格：出水随湾，万折必东。

在佛山，每一条河涌都有自己的名字，但所有河涌都是相通相连、互相依赖的。龙舟是佛山民间最喜闻乐见的体育活动，凡有佛山健儿参加的国家级、国际性龙舟大赛，冠军归属基本上没有悬念。南海、顺德的体育部门，最多的就是龙舟赛冠军奖牌。

粤港澳大湾区有水乡之称的地方很多，为何佛山龙舟这么厉害？龙舟是一个群体项目，少则三五人，多则数十人，龙舟的速度取决于划桨的力度、频率，以及桨楫起落的节奏，核心是团队的紧密协同、高度默契、心有灵犀。龙舟竞渡，佛山可以所向无敌，说明佛山人最懂得配合，也最善于协同。这是传统文化层面的“共好”。

而这样的“龙舟精神”也投射到佛山经济领域：扬名立万的佛山制造不是依靠某一类产品或某一个行业，而是依靠众多产品和众多行业组成的产业链；佛山制造的威名不是单打独斗，而是“团体赛”的胜利。这是佛山的特点，也是佛山的优势。

记者：北大教授张维迎说，“要理解经济增长和经济发展、理解市场经济，就必须理解企业家以及企业家精神”。佛山这座城市的企业家，和其他城市的企业家有哪些不同？

龙建刚 ：今天的中国是城市时代，城市越大，吸纳资源的能力就越强，城市的“虹吸效应”无处不在。佛山紧邻广州，但鲜有佛山企业搬到广州，甚至很少有佛山老板搬到广州居住。每年来佛山招商的人很多，他们想尽办法、用尽招数，但成效并不显著。

是佛山企业家留恋美食之都,有浓厚的乡土情结吗？这样的因素不是没有，但关键还是他们舍不得佛山制造的生态系统：“小草”“灌木”“乔木”彼此构成链条，彼此相互成就，换一个地方，也许就没有这样的生态。也因为习惯这样的生态，佛山企业和佛山企业家在形形色色的诱惑面前始终保持谨慎，具有很强的拒绝能力。这是经济行为，也是文化表现。

佛山是一个逢人就叫“老板”的地方，叫得很顺口，听得也很舒服。有钱人从中感受到一种尊重；没钱的收获一种面子，甚至一种激励。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佛山人喜欢说一句口头禅：“要发财，忙起来。”发财的路子或许很多，但佛山人大多选择做实业。选择的背后，其实正是佛山特有的文化。

记者 ：“眼见为实、落袋为安”的企业家精神，在如今的佛山依然存在吗？你接触过的那些面临“二代接班”问题的佛山新一代企业家，都有哪些和老一辈企业家不同的性格特征和处事风格？

龙建刚 ：我曾多次在飞往北京、上海等地的航班上遇到很多佛山企业家，他们是去一些著名大学上课的，有的是上商学院课程，有的是去听一场学术讲座，长年奔波，乐此不疲。无法统计这样的学习型企业家到底有多少，但我相信一定是一个庞大的数量。佛山每一次组织企业家外出培训都得到非常积极的响应，很多人为名额有限而遗憾。

记者：有人用“蓬勃的草根力量”形容佛山的民营经济发展，怎么理解佛山的这种“草根力量”？

龙建刚 ：佛山是一座草根城市，草根经济是这座城市的脊梁。

草根经济的最大特点就是对本地风土人情、社会氛围的依附，本质上是对本土文化的忠诚。这一点，顺德老板特别明显。

我多次和顺德老板到国外学习考察，发现他们每次回国上飞机之前都要给家里打电话：煲靓汤、做好菜。顺德人说，出了顺德没有一口好吃的。他们把出国当成受苦受难，时间越长，越觉得苦大仇深。好多顺德老板有外国护照，但他们大多在顺德生活。顺德之所以有底气提出“总部经济”，就是依托这样的文化基础。别的地方做不成、做不了，是因为老板们稍微有点钱就搬到县城，再有钱就搬到省城，发大财就搬到京城。

扎根实业、扎根本土，这是佛山老板最可贵的文化传承。我把这种特质称为佛山企业家的“钉子精神”。

记者：北大教授周其仁用“草灌乔”来概括民企生态中长出草、灌木、乔木的不同形态，在你看来，为什么“草灌乔”的现象在佛山会表现得如此典型？

龙建刚 ：在佛山，人人都有老板梦，“宁做鸡头不做凤尾”。按理说，这么多想当老板、想做“鸡头”的人聚在一起，很可能出现各自为政、彼此算计的“窝里斗”，但佛山却是互相成就、一团和气。

最典型的是佛山陶瓷。当年的佛陶集团走出了几十位陶瓷老板，他们各自创业，葡萄一样连接在陶瓷产业各个环节，彼此相安无事，甚至相互配套，形成了全国最强大的陶瓷产业生态圈。佛山家电、佛山家具、佛山服装，等等，几乎所有的佛山产业集群都是这么来的。

也是在佛山，不少企业有自己冠名的龙舟队，每逢龙舟赛举办，佛山企业都热心赞助。这既是出于个人爱好，更是念及涵养“龙舟精神”。这样的精神，是佛山制造形成“草灌乔”现象的文化支撑。

生态学认为“草灌乔”有三大作用——涵养水源、改良土壤、调节小气候，经济生态中的“草灌乔”也同样具有这样的功能。

以顺德北滘为例。北滘是世界级家电重镇，有典型的“草灌乔”产业生态。世界500强企业美的集团的背后有400多家名不见经传的中小微企业。没有这样的生态涵养，北滘就不会长出美的这棵大树。给美的配套的小草型、灌木型企业中，很多老板就是美的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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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地方是大树底下不长草，但北滘不仅草木繁茂，而且大树底下好乘凉。当顺德确定把村级工业园的升级改造作为“头号工程”的时候，北滘许多“小草”“灌木”，许多隐身于村级工业园的小微企业担心自己没有安身立命之地。

但后来的情况让它们喜出望外：北滘政府用心、用情，仔细甄别哪些是美的的配套企业，哪些是有竞争力的“小草”和“灌木”，然后想尽办法让它们有路可走、有地可用，最大限度保护了北滘的产业生态。这样的尊重和接纳，不失为佛山村级工业园升级改造的“北滘经验”。

“北滘经验”一个最大的启示在于：“草灌乔”组成的经济生态也可以改变一个地方的小气候，让权力变得不那么粗鲁和傲慢，让“小草”和“灌木”有成长的空间，并且和“大树”一起获得谈判、博弈的筹码。北滘知道，有美的这棵大树的带动，草丛中会长出灌木，灌木中会长出乔木。

这样的逻辑和理念一旦确立，它就是一种文化，构成经济运行的环境和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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