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在吃人

“杀人者在毁坏世界，救人者在修补它，而炮灰资格的诸公，却总在恭维杀人者。这看法倘不改变，我想，世界还是要被毁坏，人们也还是要吃苦的。”

——鲁迅

1

人群之中，充满了乌合之众。

“人血馒头”这个词，最早其实是鲁迅先生提出来的。

在之前热播的年度正剧《觉醒年代》中，就出现了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人血馒头”事件。

剧中，一个窃贼由于盗窃数额极大，被军方带入路口斩头。

凑热闹的老百姓事不关己，一个士兵举刀砍掉了窃贼的脑袋，观看的老百姓吓得往后面倒退数步。

头被砍下来以后，许多女人带着装了馒头的碗来沾窃贼的血液。

因为民俗有传言，食用带人血的馒头便会药到病除，女人们争先恐后付钱给军方首领，把碗里的馒头蘸上了血液，如获至宝往家中跑，给家中的病人吃人血馒头...

所以，后来鲁迅先生写了《药》、《示众》和《狂人日记》。

《药》里面写老栓，"包好，包好！这样的趁热吃下。这样的人血馒头，什么痨病都包好！"

鲁迅小说《示众》里的场景，也被活灵活现地表现出来：

【胖孩子、秃头、工人、遗老、文人……都放下自己的事，迫不及待地去围观行刑，这些看客们的精神世界，是多么空虚、无聊;他们的内心，又是怎样的麻木与愚昧啊。】

想起来，我从顶上直冷到脚跟。

他们会吃人，就未必不会吃我。

你看那女人“咬你几口”的话，和一伙青面獠牙人的笑，和前天佃户的话，明明是暗号。我看出他话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他们的牙齿，全是白厉厉的排着，这就是吃人的家伙。

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

古来时常吃人，我也还记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书上写着这许多字，佃户说了这许多话，却都笑吟吟的睁着怪眼看我。

我也是人，他们想要吃我了！

2

6月29日，江苏苏州。

吴中区一高楼上，一名青年男子在边缘徘徊，想要跳楼轻生。

有画面显示，楼下有人言语刺激他，朝他大喊“你不跳不是人”，旁边还有人哄然嬉笑。

目击者张女士称当天下午就看到男孩爬上了高楼，之后还有人目睹他情绪崩溃，哭泣抓头。

事发后，消防、公安、急救等赶到现场紧急处置。

最终，晚上21时许，该男子从高楼跳下不幸身亡。

“你不跳不是人。”

吃人者赢了，围观叫嚣者赢了，在这个男人人生绝望之际，这些踩他一脚的人，赢了。

3

有外卖小哥跳下十几米高的大桥，奋不顾身去救人。

有吃人者突破道德底线，站在楼下看戏调侃戏谑一条生命的最后救命稻草，“你不跳不是人”。

刺激之下，逼死了轻生者。

一如当年逼死李依依一样。

李依依被衣冠禽兽的人渣猥亵性侵了，她抑郁了，要跳楼自杀。

消防战士苦苦劝慰了近4个小时，好不容易安抚了她的情绪，楼下一群围观禽兽放肆叫嚣，“跳啊，你怎么还不跳，我这拍视频直播呢，你不要浪费时间啊。”

最后，李依依跳下去了，消防战士永久地患上了心理疾病，至今仍在接受心理治疗。

李依依被猥亵性侵了。

各种“名家侦探”深度剖析，“这个女娃子肯定也不是什么善茬，没准是故意污蔑。”

等到李依依站在楼上要跳下时，他们又开始站在广场上起哄：

“跳啊，跳下来我就相信你真是遭了厄运、受了委屈。”

“砰”地一声，李依依死了。

围观群众又发表起了高见，“你看，我就说吧，这女的肯定是为情自杀，不值得同情。”

我站在人群之中，听着他们的欢呼呐喊，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着的笑容，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我究竟是活在人间，还是已经到了阎王殿内。

【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

——《呐喊》自序 · 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三日，鲁迅记于北京。

为什么说鲁迅先生睿智？

因为他把人性看得太通透了。

而更悲哀的是，鲁迅先生的文章，是在100年前写下的。

一个世纪过去了，人血馒头的事件，非但没有消停，反而似乎越来越多了。

4

1902年，时年22岁的鲁迅，赴日本留学。

鲁迅是东北大学的第一位外国留学生，也是当时仙台唯一的中国留学生。

1906年1月，鲁迅在课间观看“日俄战争教育片”，深受刺激，决定弃医从文。

据鲁迅自述，仙台医学校在课间给学生放幻灯片，是日俄战争期间拍摄的纪录片，其中有日军捕获给沙俄当间谍的中国人被斩首示众的场景。

中国人被斩首示众，围观者，却是一大群表情麻木的中国人，他们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情绪波动，愤怒、痛苦、仇恨，都没有，只剩下一脸的麻木。

而日本学生在看完后，起立狂呼“万岁” ！

孤身夹在其中的中国人鲁迅，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当场就下决心弃医从文，以改造精神替代疗伤止痛。

正如鲁迅在《藤野先生》一文中说：

“学医只能救寥寥数人，如不能唤醒国人沉睡的人性，那么再多的医生鲁迅，都不可能振兴中华。”

日本人杀中国人，中国人麻木的看着。

中国人被杀了，他们拿碗接人血，沾着馒头回去拿给肺痨病人吃，拿人血当良药。

我们斥责100年前的侵略者，吃人杀人无恶不作，我们自诩文明城市社会和谐，同样的“吃人杀人”，却依旧在惨烈发生。

7吨猪肉被哄抢，有人连车门都拖回了家；男人跳楼了，女人自杀了，围观者毫无同情反倒各种讥讽嘲笑。

死去的人已经无法呼吸了，活着的有些人，其实也如同死去了。

没有人是一座孤独，每一个人的死去，都是我们身体的部分在死去。

【谁知道我们该去向何处，谁明白生命已变为何物。】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你永远不知道，在一个人情绪崩溃的瞬间，你的一句话，也许救了他，也许会杀了他。

天道有轮回，出来混迟早要还的。